第二十一章
国庆节结束后，华星国际学校的校园里又恢复了往常的热闹。
周阳在节后的第一天上午就召开全校骨干教师会议。他传达了上海总部的指示
精神，内抓教学，外抓宣传，内外结合起来，利用一切可能利用的机会来扩大学校
的知名度，增强社会各界对华星学校办学质量的肯定。
会上，周阳布置了近期的主要工作是，教学方面，组织一批以特级教师为引领、
省市级优秀教学能手为主体的精干队伍，到全市三十多所公办中小学开展教学交流，
免费送教；还与市青少年宫达成协议，成立中小学生奥数周末辅导班，长期向社会
免费开放，以形成华星学校在教学上的龙头地位。
对外宣传方面，重点放在十二月上旬的珠江首届国际服装节上。学校已经和国
际服装节组委会达成意向协议：主会场和所有分会场接待的翻译工作由华星学校学
生担任，盛大的开幕式文艺演出也加入华星学校的节目。
唐晟要在国际服装节开幕前指导学生完成“我要读书”主题摄影图片展览。
教学方面的工作由周阳亲自来抓；宣传方面由褚琳琳负责，具体分工是，培训
学生翻译由赖健、秦瑜和外籍教师乔治共同完成，文艺节目的排练由艾小娟负责。
“我要读书”摄影图片展览要在市区的几个大广场巡回展览。
这几个活动如果成功的话，华星学校在社会上的知名度和美誉度都将得到大幅
度的提高。
散会后，乔治很高兴的跟在秦瑜后面，说这说那；而走在前面的赖健磨磨蹭蹭
的，想停下来等秦瑜，又看到秦瑜被乔治缠着，心里很不是滋味。秦瑜看在眼里，
心里有点得意，就故意和乔治挨得很近，完全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还不时发出一
阵阵愉快的笑声。这情景和笑声使赖健犹如猫儿抓心般的不舒服。
走了一段，秦瑜感觉差不多了，就问乔治：“你现在去哪里？”
“我去办公室。”乔治说。
“我不去办公室，我去图书馆；拜拜喽！”秦瑜故意大声说道，不等乔治反应
过来，快步向前跑去。
赖健当然听到秦瑜说的话，也知道故意大声是要让自己听见，于是紧紧跟在秦
瑜的后面。
秦瑜没有去图书馆，而是一直向足球场走去，走了一段，回头说道：“你跟着
我干吗？”
赖健不作声，继续跟着；秦瑜没有再问，一直登上露天大看台。
秦瑜倚在栏杆上，眼睛静静地看着天边暗暗涌动的白云，不说话。赖健向她身
边靠了靠：“怎么啦？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身体舒不舒服关你什么事？”秦瑜淡淡地说，连回一下头都没有。
“我在回学校的火车上一直给你打电话，可你总是不接。”
“我接它干什么呢？”秦瑜把身体向旁边让了一下。
赖健心里非常清楚，秦瑜是在闹情绪。他连忙解释道：“我那个老婆不讲理的，
她只要察觉到一点蛛丝马迹，婚肯定离不成。”
“那你现在离成了？”
赖健不作声。
“我算是看透你们男人了，越是花言巧语的就越虚情假意。”秦瑜冷冰冰的说。
“你听我说，我也是为我们以后着想，现在她还什么都不知道，我在家里当然
不能接你电话；我已经在和她冷战了，而且我还准备把户口和工作关系转过来……”
“你不要再假惺惺的好不好？难道你不能打公用电话吗！”秦瑜的语气有点激
动。
“是我不好，我只顾小心提防，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下次……”赖健低声陪
着笑脸说。
“赖健，你听着，没有下次了。”秦瑜说完，也不理会赖健，径直走下看台，
快速离去。
一连几天，秦瑜都没有再听赖健的解释，倒是经常和乔治一起训练学生做翻译。
李峻和赵校长在短短的时间里做了两件很漂亮的事情：招生和招聘。
李峻到了海泰后不久，就策划了一个详细的招聘、招生方案，这个方案得到了
海泰老板和赵校长的赞同。
按照这个方案，他和赵校长主动出击，果断而巧妙地利用广州、珠海几所民办
学校倒闭的机会，招进了一批优秀的教师，又利用这些教师招收了一大批学生，并
且是以较低的收费、试读的方式中途招生。国庆节一过，海泰学校一下子就有了千
余名在校生，新校园里一股朝气蓬勃、人声鼎沸的景象被营造出来了。
李峻已经初步展示了自己的才华，他对自己的策略很满意，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海泰的老板从这件事情后已经对李峻刮目相看了。
李峻策划的方案和实施的经过是这样的：他一上任就对那些即将倒闭和半死不
活的民办学校暗地里进行调查，接触一些优秀的教师，许诺以较优厚的待遇挖过来
；那些教师也在暗地里另外找学校，当然是一拍即合。李峻要求这些教师利用各自
的有利条件在学生和家长里面展开宣传，鼓动那些学生报考海泰学校，并且根据各
教师的贡献按招生人数发奖金。
这一招果然奏效。那些教师本来就已经“身在曹营心在汉”，何况李峻给他们
吃了定心丸，他们更需要在未来的领导面前表现自己，于是纷纷使出浑身解数，游
说家长和学生报考海泰。
当广州和珠海的一些民办学校要倒闭的消息在社会上传开的时候，海泰双语学
校招生和招聘的广告在珠江三角洲地区的主要媒体上铺天盖地的开始轰炸了。
“我们按学期收费。”这样的承诺，是深受被“教育储备金”困扰的学生家长
欢迎的。
“优秀教师年薪可达十万。”的开价更是引起轰动。因为这可能就是全国中小
学教师最高的工资待遇了；里面隐藏的意思家长也看的出来：最优厚的待遇聚集最
优秀的教师，最优秀的教师培养出优秀的人才。
如果说上面的招生、招聘攻势是点燃一场大火的话，李峻接下来就是往大火上
面浇油了，而且浇的是大桶的汽油。
他在国庆节期间制造了一个数千名学生争报海泰双语学校的新闻。
他联系了周边几家公办中小学，由海泰出资共同搞一次中小学生现场作文竞赛
活动，时间和地点同招生考试重叠起来；主考场当然放在海泰学校，其他学校作为
分考场；作文竞赛低调处理，招生考试高调宣传。当天，各个考点到处挂满招生考
试的横幅。被精心筛选过再请来的、心知肚明的各媒体记者也早已拿到李峻提供的
新闻稿，看到校园里到处是拿着文具的学生，于是，摄像的摄像，拍照的拍照，一
阵子的忙碌，个个喜气洋洋。当晚，电视上面就有了新闻，第二天的报纸也登了大
幅的照片。
到底有多少学生是来报考的，多少学生是参加作文竞赛的，只有李峻和赵校长
知道。
数千人同时争报海泰双语学校的新闻就这样出来了。周边城市的学生家长没有
理由怀疑新闻的真实性，就是本市的老百姓也深信不疑，国庆节期间，大家忙着旅
游、休息或发财，谁管别人的闲事。
外面传说，入学海泰双语学校是要考试的，而且是几个中间录取一个，和考重
点中学、重点大学差不多困难；再到后面就传得更加玄了：差一分都不给录取，找
校长开后门也不行，交赞助费也不收。
这把火烧得厉害，你越拒绝，来报名的还越多；反过来说，谁愿意把孩子放到
什么样的差生都要的学校去读书呢？
当然，到后面来报名的学生还真的组织了严格的入学考试，还真的淘汰了一大
批没有考好的学生；这样一来，社会上的传闻就等于被一次次证实了。
海泰双语学校就这样招进了一千多名学生。
李峻和赵校长现在就很轻松的坐在别墅山庄的湖心亭上钓鱼。
从上次那件事情以后，赵校长也就不再勉强李峻一起去洗脚了，其实钓鱼也不
错，还可以一边钓鱼、一边品着功夫茶。
赵校长就教师工资的问题征求李峻的意见。
李峻说：“我们现在的主要对手是华星，我认为教师工资标准应该和华星差不
多，月薪在四千元左右；另外加上节假日的福利、年终奖金，教师的年薪平均在六
万左右。”
赵校长把鱼杆放在支架上，对李峻说：“来，我们先喝点茶。”
李峻也放下鱼杆，坐到了赵校长的对面。
“你看这茶，过了第二遍后，就越发香了，而且很醇厚。”赵校长先给李峻满
上，然后自己倒了一杯，放到鼻子下面很文雅地嗅了一下，喝了一点说着，说完就
一口而干。
李峻明白赵校长的意思了：“我想，第一批教师的工资标准能够起到稳定作用
就行了，关键要让他们看到希望，有不断增长的希望。”
“你接着说。”赵校长脸上带着微笑，语气很平静。
李峻接着说道：“华星的教师工资里面包含了教龄部分，每月有数百元；我们
全部是新教师，教龄工资负担就小了，教师的平均月薪可以维持在三千六百元左右。”
“那么怎样能达到华星四千元以上的月薪标准呢？”赵校长做了一个深呼吸，
似乎在对自己说话。
“我们可以在课时标准上面做文章，压缩编制，增加了工作量也就增加了工资
；一般课任教师，可以考虑让他们兼生活指导，月薪也就上来了。”李峻早有准备
的说。
赵校长笑了，说：“你说的太好了，我还补充一点，就是教师的教龄工资可以
比华星的标准高百分之二十，让我们的教师有真正的实惠。”
李峻很佩服赵校长这种笑面狐狸的本领和说话技巧，明明是变相增加工作量，
却被他说成造福教师；这种本领自己一直学不来。
这时，两根鱼杆上面的小铃铛同时响了起来，李峻站起来要过去，赵校长示意
他坐下，说：“你猜，上钩的是小鱼还是大鱼呢？”
“一大一小。”李峻显得很有把握。
“两条大鱼。”赵校长说。
李峻笑了笑。喝了一口茶，感觉有点淡了。
“过去看看。”赵校长站起身来，两人一起走了过去。
赵校长很快把鱼杆提了起来，上钩的是一条鲫鱼，大概有七八两重；而李峻的
鱼杆显得很沉，已经弯成了一张大弓，显然是条大鱼。李峻熟练地收起、放下，再
收起、放下，几个回合过后，一条红色的大鲤鱼露出了水面。
赵校长拿了网兜伸到鱼的身体下面，小心翼翼的提了上来，这时，鱼钩已经从
鱼嘴里面脱离了，也许慢一步，这条大鲤鱼就直接在水面跑了。
大鲤鱼足足有六斤多重，背部红得像法拉利跑车，现在它很安静地趴在地上，
好像是一只眼睛在看李峻，另一只眼睛盯着赵校长，刚才咬鱼钩的嘴巴似乎并没有
受到创伤，既没有流血，也看不到伤口，还很悠闲的咂叭着，样子酷似美国运动员
在比赛前嘴里不停的嚼着口香糖。
“你现在做事情都是红运当头啊！看，鱼一大一小，被你说中了。”赵校长很
开心地说。
“鲫鱼长到六七两，就算大鱼了。”李峻说。
赵校长看了李峻一眼，正好李峻也在看赵校长，两个人忍不住大笑起来。
接下来，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李峻小心翼翼地抓鲤鱼的时候，这条大鲤鱼
还很平静，李峻一直捧在手上，大鲤鱼好像觉得很舒服，一动不动；当李峻捧着大
鲤鱼的高度超过腰部的时候，大鲤鱼忽然跳了起来——严格的说，是对着李峻的头
冲了过来，好像要和李峻接吻。李峻当然不肯，头一歪，大鲤鱼的嘴撞在李峻的耳
根上，有了着力点，鲤鱼又是一跳，越过栏杆，翻身入湖，消失得无影无踪。
仅仅是几秒钟发生的事情让两个人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两人相对而视，然后
哈哈大笑起来。
“太有意思了，我说很多东西明明感觉是自己的了，却偏偏得不到。”赵校长
笑着说道。
“你是指那十万年薪吗？”李峻微笑着问。
“那十万年薪还是要有教师拿到的；不过是比例的问题。我仔细考虑过你的建
议，把优秀教师的标准再提高一些，并且按照百分之八的比例设置，我们的教师会
看到希望，觉得有奔头的。”赵校长也笑着说。
两个人都在笑，但笑的感觉和意思有很大差别。赵校长笑的时候显得非常慈祥、
从容，有种从北京出来的大干部味道，而且在笑的背后像是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的
感觉。而李峻的笑就简单的多了，秋风落叶，干干脆脆。
鱼钩继续抛了下去，茶也已经喝的差不多了。两人干脆坐在栏杆边上，看着湖
面上微微泛起的水花在说话。
“想不到华星居然在这次倒闭风潮中安然无恙，他们的家长工作做得好啊！很
多做法值得我们借鉴。”赵校长感慨道。
“华星在社会上的口碑一向不错，不过，他们一再推迟储备金收费转制的时间，
说明他们心里面还没有底，最终胜负很难预料。”李峻平静地说。
李峻明白，华星这次没有大规模招生来和海泰直接竞争，就是因为储备金的原
因；如果华星收费转制成功的话，那么一场龙虎斗就在所难免了。
“我们必须要提前做好应对措施。”赵校长说。
“我正在想办法。”李峻说。
“华星有不少好教师吧！挖几个优秀的过来，意义重大。”赵校长说。
“我已经在考虑这件事情了。”
“这次招生、招聘很成功，老板已经对你刮目相看了，我正准备为你请功呢！”
李峻笑了笑，没有表示意见，对他来说，这仅仅是他在海泰大显身手的开始。
这种工作就像在玩游戏，太遵守游戏规则和完全不遵守游戏规则的结果都是一样—
—提前出局；只有在游戏规则边缘游刃，才能笑到最后。
“我还听到了一个消息，据说在平安镇又有一所民办学校已经进入审批阶段，
估计在两年的时间内就会起来，那样，深圳方面的生源就会减少了，你听说了吗？”
赵校长说。
李峻当然知道，赵校长说的平安镇是位于珠江和深圳之间的一个大镇，也是珠
江三角洲最富裕的镇之一；而且未来的这所民办学校也是一所中英文学校，投资的
老板是开娱乐城和沐足馆起家的，好像珠江那家最大的沐足馆就是他的产业；李峻
现在对沐足是有点厌恶的，听赵校长提起，心里有些感慨，自言自语说道：“一边
办出卖皮肉的妓院，一边盖拯救灵魂的学堂，还差一所等待死亡的医院……”
“你的比喻很有意思，现在的很多富翁以前靠脏钱、黑钱起家，做大了，总想
提高自己的社会声望，办学校、医院当然就是名利双收的事情了。我们不管它，现
在喝酒去。”
晚饭后，李峻带着一点点酒意回到了公寓里。
他斜靠在宽大的沙发上，眼睛漫不经心的环顾了这二室一厅的套房，然后抓过
遥控器，果断地一摁，打开了背投。宽大的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只狼的眼睛。
李峻喜欢看《动物世界》。一个人孤独的时候，就看来自另外一个物种的生命，
动物的一切行为和心理活动都和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
面的狼，那只狼也在死死地盯着他。狼逡巡着，郁闷、孤傲、冷漠，这多少有点像
他的性格。
李峻曾经仔细剖析过自己，如果要让他在动物中选择一种的话，他会毫不犹豫
选择狼，绝不是狗。他始终认为，狗之所以口碑不好，就是因为狗通了人性，而把
野性给迷失了。狼就不同了，狼一直认为它们和人类是平等的，它忿忿不平地看着
人类在侵蚀原本属于它们的领地，于是愤怒，于是在本就野性的血管里面注入了复
仇的血液，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吃人，至少咬得遍体鳞伤。曾经，狼是游牧民族的
图腾，狼的孤独、狠诈、决不妥协的态度，决定了狼和人之间相互敬畏的态度。
这时，电视画面上一只孤独而悲傲的狼在寒风凌厉的荒原上走动，寻找所有可
以吃掉的动物和人；李峻忽然感觉自己和狼特别亲近，也许，自己本身就是一匹来
自北方的狼。
李峻关上电视，陷入沙发，头脑里在思索自己的下一口该咬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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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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