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懦弱
那时候我懦弱,羞涩。我恨我自己。有什么办法呢,从进入这个城市的第一天
起,我就告诫过自己,一定要忍辱负重。不管发生什么,我得躲藏,并尽可能逃避。
我的生活发生了变化,我知道,一切已经坏了,还将迅速地坏下去。
每天,我躲在校园的角落里,或者踽踽独行,或者跟自己说话。我想变成一个
隐身人,不被别人看见,也不想看见别人。
没事的时候,我就走过街市,很慢很慢地,所有人都不认识我。有几个小姑娘
在跳橡皮筋。我踅在一旁看着,拿嘴咬着手指。其中一个小姑娘在嗑瓜子,频率很
快,能把瓜子壳吐得很远。她似乎也看见我了,朝我笑笑,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懂,
也笑笑,害羞地跑掉了。
是啊,从前我就是这样的一个孩子,还保留着童年的很多惯性,比如安静,隐
忍。才十岁,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孤苦伶仃的,没有人能帮我。我必须小心
翼翼的,每走一步都得提防着。
那时候,我还想学画。——不是没可能的,再过几年吧,等情况好转了,父亲
也许会想起来。或者我自己也会提出来,反正,学画也花不了多少钱的。
我甚至想做个三好学生,当班长,戴红领巾,出人头地。可不是这样么,一个
十岁孩子所能想到的温暖和尊严都在这里了:六一儿童节的盛装和歌舞会,老师说
不准迟到的,清晨早早就走出了家门。期末考试的成绩报告单和奖状,在众目睽睽
之下走向领奖台,板着脸,神色庄严而平静,这一类的情景,我的反应大约也就这
样了……
可是突然有一天,在校门口,五六个孩子堵截了我,不知说起了什么,他们一
窝蜂地唾我,用砖头砸我。我逃了,抱着头,很狼狈的样子。我看见自己的影子,
在街巷的黄泥墙壁上像风一样掠过。后来我蹲下来,在旮旯里抱着胸口,感觉到身
体里有什么东西被人掏空了,淌出血来,我听到了它的尖叫声,我觉得痛楚。
后来我就不逃了。太多了,根本逃不掉。又有一天,还是那几个孩子,同样的
招数,在一条巷口围住了我。先是逼我交出钱来,我没钱,即便有钱,我也不可能
给,这一点我是清楚的。他们也没指望我会给钱,他们要的不是这个。果然,其中
一个孩子说,那你磕头吧,叫我大爷,磕一头,我倒贴你一块钱。
我站在那儿,很清楚下面就是一场恶斗,我寡不敌众。我说,我要告诉老师…
…这话非常不地道,我自己也知道的,刚说完就后悔了。
他们像马蜂一样被激怒了。“这还了得”,一个孩子纵身跃起,抓起书包就向
我头顶砸下来,我头一偏躲过了。另外几个孩子把我按住,有的把我骑在身底下,
有的撕扯我的头发,也
有浑水摸鱼的,能踢就踢,能捣就捣的。
他们说,你还告诉老师吗?我说不告诉。
那你求饶,一个个喊大爷。我拿手护着眼睛,只是不说话。我感觉我淌血了,
真的是血,一股热流从鼻腔里涌出来,我吓坏了,发出呻吟声。那些孩子们也害怕
了,个个立起来,拎起书包面面相觑。隔了一会儿便掉头鼠窜,逃得无影无踪。
我又躺了一会儿,拿手指塞住鼻孔。蓝天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来,我不得不闭上
眼睛。脑子里只觉得困顿,一片空白。后来才想起找个水池,把脸洗净,掸掸衣服,
尽量不落痕迹地回家了。这一次,我没有哭。
第二天,我带一把水果刀上学,我把刀放在桌子上,拿它削铅笔。老师看见了,
说,这个削铅笔不合适的。我说,合适,这个很锋利。我的铅笔刀丢了,还没来得
及买新的。
我这么说着,低着头,并没有朝任何人看一眼;但是我知道,有人在看我,而
且也听见我的话了。
就是这样开始的,我的痞子生涯,有点水泊梁山的意思。
很多年以后,我发现,我身上有凶狠的东西。确实有。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凶
狠,非常安静
,非常隐藏。这和温绵其实是一回事。每个人都是温绵的,可是到了尽头,他
就变得凶狠。
说到底,这其实也不是一把刀的问题。一把水果刀说明不了什么问题。这是尊
严。比如说,我对父亲是不顾尊严的,我可以向他跪立,求饶。我可以恨他,可是
恨完就忘了。这是血缘关系,没有理由的。我不能解释。
可是对于血缘以外的关系,我就很容易解释了。这其中也包括和阿姐的关系,
包括爱情。我的解释是尊严。自私和尊严。
底下的事你也知道了,打个粗鲁的比喻,就像一个处女被破了身,谁都知道破
身的痛苦,疼吗?疼。还会淌一些血,伴随着撕裂,抽搐,呻吟,也未必有快感。
可是谁都想破身,破身以后就自由了,再也不受那个劳什子的约束了。
那是一个迥然不同的世界,就像一道门槛,在外面看是没用的,你必须得进去。
只有进去了,你才会知道它是如此的自由浪荡,充满了幻想和各种巅峰体验,就像
飞翔。
总之,刀子事件以后,我声名鹊起。一夜之间,我受到了所有同学的敬重。在
当时,一个十岁的孩子是想不起用刀子的,这是件超乎想像力的事。可是我用了。
我是坏孩子们的榜样,虽然我无意于此。
我后来发现,做痞子是很多男孩子的理想。这是获取自由和快感的方式之一。
人生,还有什么比做痞子更惬意、逍遥的呢?至少,我的朋友胡泽来、朱二、顾闯
是这么认为的。他们大多是好人家的子弟,家教极严,从小就被寄予厚望,聪明鬼
怪,嘴如蜜橘,逢男人叫叔叔,逢女人叫阿姨。在街上遇见一个戴军帽的,远远的
就喊“解放军叔叔好”。
可是突然有一天,他们不耐烦了,他们谁也不叫唤,说话恶声恶气的,开始向
路人吐唾沫。
朱二说,我老爹希望我升重点高中,考名牌大学。
说这话时,我们已念初中,是南京的一所品牌中学。在这所中学里,有很多像
朱二这样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朱二说,我他妈现在谁的话都不想听,我烦得要死。
我指望所有人都叫我大爷。
“叫我大爷”是朱二的口头禅,在几年前的刀子事件之中,他是罪魁之一。—
—他也是我的小学同学。
这大约是1984年前后的事,我们成日在校园里鬼混,偶尔也逃学,做些偷鸡摸
狗的小营生。
所谓偷鸡摸狗,不过是偷家长的钱,去百货店里换香烟和啤酒,一起去郊外的
中山陵游乐,也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做出流里流气的样子,斜睨着眼睛看人,打
着酒嗝,年轻姑娘看见我们都躲得远远的。
这就是青春期么,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些。
胡泽来说,嗨,哥们儿,明天要是有一场世界大战就好了,把这城市夷为平地。
这城市,楼房,街道——他掰着手指数道,还有姑娘们,娼妇,我的化学老师……
都他妈该死。一切应该烂掉,统统烂掉。
顾闯说,要是发生世界大战,我第一个报名参加。为国捐躯——反正横竖都是
死,与其老死,还不如早死。
我说,我不想死。我要活得很长,把陈小婴娶回家,和她寻欢作乐一辈子。
朱二突然来了兴致,说,嗨,你摸过她吗?她奶子好像挺小的——看了我一眼,
拍拍我的腿笑道,当然,开开玩笑。
我说,连话也没搭上一句。——当然我也没主动去追嘛。
胡泽来打断我说,你连毛都没长一根,追不上的。女人都喜欢糙男人。胡泽来
比我们略长几岁,印象中他念高二,已开始用剃须刀了。
顾闯摸着自己光滑的下巴说,你以为你是长出来的么?你是刮出来的。我要等
到十八岁用剃须刀,我要等着那天来临,我不着急。
胡泽来说,老子今年就十八。
我说,还是虚岁。
我们都笑了起来。胡泽来喜欢吹牛,仗着比我们大几岁,就说他搞过女人,反
正,他有一成套的女人经,说起来眉飞色舞。我们要是说起了,他就说,女人是搞
出来的,不搞你怎么知道?
我们私下里认为他也不知道,要不,他也不会成天和我们一起厮混。不过,这
厮确实有一套。有一次他去南大走一趟,只在女生宿舍楼前站了一会儿,就成功地
钩到了一只内裤和胸罩。他拿到我们面前显摆,闻了又闻说,还香呢。
我们也轮流闻过了。朱二说,乖,还是大号的,肯定是个胖子。
顾闯说,要比我们大好多岁吧,是个老女人了。
总之,那天大家兴奋不已。朱二作状说,快拿走快拿走。我快要不行了,我意
志力薄弱,禁不起刺激。我们都捧腹大笑。胡泽来拿头撞墙说,太好玩了。太好玩
了。
有时我们也讨论女人,把她们上升到学问上。顾闯说,你说她们有时候是不是
也想?
想什么?说清楚点!朱二笑道。
顾闯怎么也说不清楚,他摸着头皮笑道,反正,想我们一直在想的。
胡泽来说,怎么不想?我们班的骚娘们多着呢,一看见你,就恨不得让你多摸
几把。他说“摸”字时,加重了语气,仿佛他不但在摸,而且也在拧。
我突然想起了陈小婴。我很难想象她会懂得这些事情,她是那样一个不食人间
烟火的姑娘,明朗,机敏,像神鹿一样矫健。只是冷淡了些。有一天夜里,我梦见
她白绸裙子里面的花内裤,三角形的,还有花边,很紧身。醒来的时候,我浑身虚
弱,汗渍淋漓。我为此沮丧了好长时间。对于她,我这梦是亵渎。
我被我的单相思折磨了很久,每天都下决心在放学的路上堵截她,跟她说一些
话,哪怕是不相干的话。我没指望她会喜欢我,我是这样的一个坏孩子,逃学,抽
烟,整天和二流子们混在一起,说下流话。成绩还可以,可是她的成绩更好——有
一度时期,因为她的缘故,我开始后悔我的浪子生活了。
我原本和她是一类人,整洁,静默,耽于沉思,凭什么她现在是这个样子,而
我则成了另一副样子?而且,打她主意的男生实在太多了,高年级的猴崽子们个个
精明强干,我实在有点自惭形秽了。
总之,这事一天天地拖了下来。我在想,仅仅是一念之差,我后来才知道,她
曾为我记过日记,她记录下我的穿着,我说过的话,我的声音,有一天傍晚跟踪她
回家的情景,我向她吹过口哨,她全知道。哪怕我数天逃学,她见不着我,她记下
的还是我,每天如此,直到我们初中毕业,我离开这个城市,远走北京。——我本
来可以留在这个城市的,为了她。
我有一万个机会可以避免遇见阿姐,为了她,仅仅是一念之差。
那时候,我们还没和社会上的人来往,基本也不打群架。后来,朱二分析道,
我们是文痞。
文痞不叫痞子,只有武痞才算痞子。
我们当然算不上痞子,不管是文痞还是武痞,依我说,我们根本不够格,只不
过一直学做痞子,在校园里耀武扬威,吓唬一下女生罢了。
朱二喜欢别人把他认做痞子。那阵子,家长和老师对他都放弃了,深感痛心,
也不知一棵茁壮的祖国小树苗,怎么就突然萎了,再也扶不起来了。他们弄不清楚,
朱二自己也搞不清楚。可是他很为自己骄傲。
他说,我他妈的现在快活得要死。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快活。那段时间他特
迷他们街巷一个叫细粗的人,街头一霸。二十四岁,无爹无妈,平素独来独往。细
粗长得小白脸相,人极为俊秀,穿戴时髦。整天无所事事,晃着膀子在街上闲逛。
朱二形容他的样子,戴墨镜,穿瘦身西裤和花格子衬衫,衬衫从胸部扣起,直
露出发达的胸肌。胸脯上还有几根黑毛,随风飘荡。朱二说道。
朱二和细粗的关系极好,有阵儿时期,朱二想拜在细粗门下,细粗拒绝了。他
说,我不喜欢这一套,我从不收门徒,也不结帮派。你看见我跟别的帮派有什么来
往没有?没有吧。有事我自己打点。我抱定一个宗旨,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要
犯我,我必犯人。人多未必势众。
人活在这世上,靠的不是这个——他举了举拳头,而是这个,他又指了指脑袋。
人讲的是一个理字,但讲理也得靠这个,他又指了指脑袋。
细粗教朱二散打,说,这是防身用的,有备无患。又教他使用武器,人体生物
学也用上了,给他分析哪块是人的软肋,怎样一刀子下去致人死命,怎样不致人死
命,叫人瘫痪。怎样保护自己,怎样躲闪。十四岁的朱二学得极为认真,一招一式
全牢记心间。那一段,他的理想就是做细粗那样的孤胆英雄,劫富济贫,匡扶正义。
他也看武侠小说,常常幻想着自己走在西域古道上,身穿一袭白袍,手里拿着折扇,
突然一阵飞尘掠过,紧接着是一个少女的尖叫声。
朱二定睛一看,原来是一采花大盗绑架民女。说时迟,那时快,朱二飞身前去,
只拿折扇朝那厮的命穴上轻轻一点,那人应声而落。朱二站在马下,弯腰行礼道,
姑娘受惊了。今世间大乱,出门还当小心。说完轻轻拍下马身,只听一声嘶鸣,眼
前又是一阵飞尘。
顾闯笑道,那姑娘长得美吗?
朱二也笑了,说,我还没说完呢。
我说,我们已经知道了,过了一会儿,眼前又是一阵飞尘,那姑娘又回来了。
敢问相公尊姓大名?
朱二说,她要是追我,我保准拒绝,女人不好玩,没有打仗好玩。
胡泽来说,你这厮,想留下惊鸿一瞥的印象吧。——你才不好玩呢,你这样会
出事的。
朱二没有出事,可是我出事了。那段时间,我迷打弹弓,我准线极好,百发百
中。我想如果假以时日,我会成为神枪手,或者国家射击队队员,没准还能去奥运
会拿冠军呢。有一次,
朱二指着一个人对我说,这是王麻,青龙帮的小头目,作恶多端。
此时王麻正伏在街头栏杆看姑娘,此人脸色烟黄,面相丑陋。我拿弹弓比了比,
朱二说,射他。打麻雀没意思,要打就打人的麻雀。我笑道,人的麻雀不好打,隔
着裤子,伤不了。我们在对街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我回头问朱二,打吗?朱二说,
打啊,快点,他就要转头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