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秋天
我知道,1986已经远离了我。掐指一算,十六年过去了。当年的毛头小伙子已
过而立之年。而阿姐呢,她现在在哪呢?还活着吗?她过得好吗?
按年龄推算,她已经四十八岁了。我无法想象一个四十八岁的女人,岁月一定
爬上了她的额头。她已经老了吧?一定变丑了吧?骗财骗色的生意肯定做不得了,
没有哪个男人会对一个半老徐娘感兴趣。那她能干些什么呢?一个人走在这秋天的
街头——她会走进这秋天的街头吗?
或者午睡醒来慢慢睁开眼睛,她会想起十六年前的往事吗?那时她还很年轻,
有着姣美的容颜,她可以不费吹尘之力就把男人骗到手。
在这些得手的男人当中,她还记得一个少年吗?才十六岁。他跟了她整整两年,
她曾经是他的一切,她该不会忘记吗?两年,不是两天,也许夜深人静的时候,她
偶尔会想起他。
这个秋天,他常常一个人在街上走。有时候,迎面会走来一个中年妇人,他像
着了魔似的停下来,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他甚至会跟上一段。他不以为这个人会
是他的阿姐,不,他还没有发疯。他只是很好奇,他想着,这个女人有多大呢?四
十八岁?五十岁?五十五岁?他盯着她的背影,她中等个头,体态臃肿,穿灰卡其
布西服,而且头发有点乱了。
她的头发一看就是染过的,染得不齐整。风一吹,里面的白头发就翻出来了。
他总想着,他的阿姐要是还活着,差不多也是这个样子吧?他对她没有信心。
他想着,她一定完了,就像这个老妇人一样,她四十八岁,完了。
而这个秋天,满街都是这样的老妇人,平庸的,失去了性别的,挎着菜篮子的,
站在街头和人说笑的。这些女人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似的,齐刷刷的……都是他的
阿姐。随便把眼睛往哪一抬,这个也像,那个也像。有一瞬间,他像是做梦似的,
他想着,仅仅是十六年前啊,他和她们中的一个谈起了恋爱。而现在呢……可不是,
真的像梦一样。
他最担心的还是她那不服输的性格。做色相生意的,最忌的就是这个。一个女
人老了丑了不怕,骗局被识破了也不怕,怕就怕在男人不上你的当,他连和你搭讪
的欲望都没有。他怕他的阿姐现在就是这样,这等于要了她的命。
她是不能再活了的。她一生兴兴头头,吃男人这碗饭,视容貌为生命。很多年
前,她就害怕自己会老去,她说,有一天,我要是老得不成样子了,你就告诉我一
声,我去死。
他就问,人老了,难道自己不知道吗?还要等别人来告诉吗?
她说是的,人没有自知力的。人是在不知不觉中老去的,所以需要别人来提醒
她。这么说的时候,她笑了,神情有点潦倒。
除了看老妪外,这年秋天,我在街上做的另一件事就是看姑娘。有时我怀疑自
己是病了,在做白日梦,可是脑子又很清醒。我先选好一个地点,人多嘈杂的地方,
商店门口,公交车上,地铁站。现在的姑娘和十六年前的姑娘已有了很大的不同,
首先是装束上的,怪异,轻佻。有人把嘴唇涂成黑色的,头发染成蓝色的,眼影是
红色的。
在这一张张被欲望充塞的脸孔上,我看不到阿姐。一个时代过去了,十六年前
的阿姐隐身了,她的方式落后了。
姑娘们大多是看不出年纪来的,就像当年的阿姐一样,你说她二十四岁也好,
说她三十二岁也好,反正就是这个年龄段的。我一个个打量她们,连我自己都不知
道,我是想从她们身上找到我熟悉的东西。今年秋天,我找到了回忆阿姐的一个视
角。有时我会把她们中的某个人与一个老妪联系在一起,由此产生了幻觉。我常想,
她们很可能是一个人呵。如果把她们中间的十六年抽空了,这两个女人就合二为一
了。
在这样的幻觉里,我就看见了阿姐。
我看见阿姐向我走来,她走在这年秋天的风里,衣袂飘飘。
她走在城市的街道上,城市的街道阔朗而整洁。
她走进我的卧室里。——你听,有人在敲门,这是阿姐回家了吗?我听见钥匙
插进锁孔的声音,她推开门,换上拖鞋,朝屋里略张了张,说,怎么啦,生病了?
她把菜蔬放在厨房的砧板上。
她去卫生间,门也不关,我听见她小便的丁冬声。她又说话了,然而我听不清。
水箱在放水。
现在,她就立在我的床前,我只需睁开眼睛,就能看见她穿着白衬衫和鹅黄裙
子。这是永恒的形象,我再也不会忘却。1986年夏天,当她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
就是这个形象。这身行头她只穿过一次,可我却牢记终生。以后,她还穿过很多别
的衣服,她每天都换行装,淡雅的,艳丽的……她喜欢着装打扮,这是她的工作,
她以此为生。
她说,女人生下来就为吃喝玩乐。生命是有限的,所以要把无限的挥霍和享乐
投入到有限的生命中去。她笑着朝我吐烟圈,为自己的这句话得意不已。
她常常逛百货店,买最昂贵的时装。她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可是仍旧奢靡。
她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她总是在镜子前端详自己,正面看,侧面看,转过身去从后面看。她对自己是
很挑剔的,有时在镜子前磨蹭半天,也不够满意。她为袖口、衣领等小细节而烦恼。
她说,你看这口袋,还有盘扣。她啧了一声道:花了很多钱呢,当时怎么就没注意
这些。
她笑了,仿佛有点难为情。
她站在房间里,这里看看,那里瞧瞧。电视,冰箱,洗衣机……对1986年的中
国家庭来说,也许不算什么珍稀品。可是组合音响呢?木质地板呢?还有电话和后
来添置的空调。她有一个首饰盒,里面有很多我叫不出名目的珠宝,她一件一件向
我介绍着,金的,银的,玛瑙,钻石。她攒积它们,以防有一天山穷水尽了,把它
们典当出去,撑一阵子。对于很多东西,
她的目的不在于使用,而在于拥有。比如衣橱里的那件晚礼服,黑绸缎,露背
装,V 字形的开口,一直开到背部中央。这样一件轻佻的衣服,她穿着,却极显雍
容华贵。
现在,我就看见穿晚礼服的她,从客厅走进来,她把手扶着门框,样子有点羞
赧。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试穿,很不放心。她看看我,又看看自己,拿手抚一下
衣服上的折痕,说,好看吗?是不是太过分了?露得太多了吧?她转过身去,用手
遮着后背,回过头朝我看。
我笑了起来,告诉她很好,很漂亮。礼服的左襟上有一朵暗花,紫金线描织的
牡丹花,开在她的胸脯上,盛大,华丽。她的娇俏的乳把这花撑起来。高而白的脖
颈上,只见得云鬓轻绾,有那么一股翩若惊鸿的洛神风韵。她的背部线条很性感,
露出来的那部分丰满、圆润。说真的,我有点看呆了,我和她赤身裸体躺了一个夏
天,可是现在,她穿着衣服的身体仍让我激动不已。
我让她再放松一些,重新再来一遍。她低头笑了,折身回去。隔了一会儿,她
又进来了。这一次,她自信了许多,她和她的衣服合二为一了。她向我走来,谦和,
低调,漫不经心。她轻轻侧过头去,也不知看见什么没有,她微笑了,就像在跟一
个熟人打招呼。她的神情礼貌、矜持,典型的明星做派,仿佛在赴华宴的途中,金
碧辉煌的大厅里,高朋满座。她所到之处,人们自动让出一条甬道。她光艳照人,
四壁的灯光仿佛暗了一暗。她听到掌声响起了吗?然而她只身在幻觉里。
不得不承认,这女人是衣裳架子,她穿什么像什么。1986年夏天,因为闲来无
聊,她翻箱倒柜地为我表演“时装秀”。她有那么多华服,可是根本没有机会穿,
只能穿给我看。
这就是她的物质生活吗?她被它们包围着,有用的,没用的,她一律裹挟而来,
占有它们。
这世上没有她不敢买的东西,只要她能想到的……这世上也很少有她想不到的
东西。1986年,大部分中国人还不知道别墅和私家车,她就说,总有一天吧,我要
住一幢大房子,四周风景如画,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海。我要开着自己的车,车前插
着雏菊。
这话听起来就像谵语,她说得却很认真。谁能想到呢,仅仅在十多年后,它实
现了。整个中国的发展就在她的一句话里,一切全囊括了,奇异的想像力,预见性,
可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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