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节：李强访谈(11)

　　杨林林：对。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和一个很朴素的愿望。

　　李强：是。再说好多中国人为什么一天到晚往美国跑？表面上的说法很多，
但最终是因为美国的工资水平高。国内很多大学毕业生去了以后干嘛不回来？尽
管有其他原因，但很重要的一条还是那儿的收入高。所以我们讲，人才和劳动力
流动的基本规律就是，人才和劳动力永远是从价格低的地方流往价格高的地方。

　　杨林林：这是基本规律？

　　李强：对。谁给钱多他就往哪儿去。这个东西谁也无法批判。因为人就是这
样一种高级动物，他的基本特征就是这样。他要追求他的利益。那么用这种东西
来启发社会对不对？当然也很对。但社会是不是只有这样一个目标？……如果社
会只有这样一个目标，社会就太可怕了！

　　杨林林：您说得太对了！

　　李强：因为挣钱，可以合法地挣，也可以非法地挣。现在的问题是，一些人
不走正道，非法挣钱，甚至是巧取豪夺、草菅人命、唯利是图……这样的事，我
们见得多了！犯罪现在也非常的恶劣了，抢了人家的财产还要把人家杀掉，怕人
家去告他，或者怎么怎么样。大案、要案、重案、恶性案件不断发生，几乎到了
道德沦丧的程度！这就是问题了。一个社会要是这么去追求财富和财产，这就不
叫社会了，叫“动- 物- 世- 界”，叫“弱- 肉- 强- 食”！那就是回到了野蛮
时代。人们天天就是互相残杀！那民族还能进步吗？所以我觉得，作为一个社会
呢，想要富裕的目标无可非议。但致富绝不是社会的唯一目标。中国人有个很重
要的任务，就是恢复“家庭伦理本位社会”，这是“命根子”的东西李强：人这
种高级动物，不光是中国人，全世界的人，都是有一种“精神层面”追求的，都
是有高级精神活动的，都是有高级的文明活动的。人们看电影、看小说，最受感
动的都不是金钱方面，（杨：哎！——）而是人情方面……

　　杨林林：人情，人性。

　　李强：对。人情、人性这些方面。从这个层面来看，就要理解，中国社会是
一个什么样的社会？什么是中国人的奋斗目标？中国社会是一个“以家庭伦理为
本位”的社会。（杨：嗯——！）在这个社会中呢，最重要的是“家庭关系”，
这是中国几千年形成的。就是人们对“家”很看重，这一点超过了其他很多民族。
原因就是中国人理解的“家”不是一般的家，是一个“大家”。中国过去为什么
有“满门抄斩、灭九族”呢？因为他的家族“抱团”啊，他自己认同自己的家族
和宗族。中国人认为最大的理想就是“衣- 锦- 还- 乡”啊！就是说，历代中国
人最大的理想就是能够让他的家人、家族和他共享荣誉。对不对？

　　杨林林：对。还有光宗耀祖。

　　李强：对。所以中国传统上是一个以“家族、宗族”为基本单元的社会，中
国人历来把这个看得非常非常重要。然而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不仅传统的家族观
念和现象衰落了，而且家庭观念也在弱化，这对基本家庭伦理关系的冲击非常巨
大！我们社会学把这种以家庭、宗族为基本单元的社会叫“家庭伦理本位社会”，
这个社会里最基本的奋斗目标就是，每个人都是“为家庭去奋斗”。中国社会和
美国社会不一样，美国是一个“个体主义”，叫做“以个人为基本单元”的社会，
他和我们的想法不一样。中国人是“以群体为单元”的社会。那么中国这个社会
呢，中国人在家庭内部是可以为家庭整体牺牲个人利益的，他们认为这是正常的
现象。

　　杨林林：嗯嗯嗯。

　　李强：中国人家庭内部的经济关系也往往搞得不是很清楚。而美国是搞得很
清楚的，父母、子女之间，基本上没有太强的经济往来。欧洲人都是长子继承权，
他们就是把财产只传给长子，其他人都滚蛋。日本人也是这样。中国人不是，中
国人讲“分家制度”，咱们是很讲公平的。

　　杨林林：是是是。

　　李强：因为我们是家庭伦理本位的社会，所以谁都得公平，谁都不能少这一
份，中国叫“分家”。欧洲人和日本人没有“分家”这个概念，只有“长子继承”，
其他人为什么要逼走呢？就是逼他们自己去奋斗。所以他强调的是“个体本位的
奋斗”。而中国人强调家族和宗族应该是一个“家庭的本位”。这实际上是潜藏
于中国人心理上的一种“社会目标”，要理解中国社会这个重要特点！黄宗智曾
经提出“两层社会”的概念，（杨：哦？）他说中国是一种“两层社会”，意思
就是说，一层是中国人公开讲的东西，往往是虚无缥缈，人们不知道他讲的到底
是什么意思。另外一层是在社会上真正起到实际作用的东西。他是在研究中国的
“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发现这个特点的，就是说，中国实际上有两层结构——
“表层结构”和“深层结构”，中国人实际上内心的目标是深层结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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