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假如当年我考不上重点高中,考不上重点大学,上了一个三流高中,读了一个
野鸡大学,我会怎样?一个身体永远停留在十六岁的人,一个被技术难度很高的教
育摧残得身体停滞大脑迟钝的二十岁女童该向哪里去?为了糊口,我得做个铁姑娘,
在加油站洗车,每天洗几百辆车,工作十二个小时,每个月三百块。或者在苏锡常
一带某台资企业糊出口的羽毛球拍,车间里弥漫着刺鼻的油漆味,中午我们去大蒸
笼上取自己的饭盒,不签合同,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每个月六百块,我的众多儿
时玩伴现在就在这些地方贱价出卖青春。或者我给写字楼送外卖,拎着饭盒,骑着
自行车,乘电梯,把一个个白色的塑料包送到眼睛累得直哆嗦的白领们手中。
或者我站在火车站的出口处,扛着一个有一百个大大小小口袋的包,手捧一块
“标准间130 元一天普通间80元一天通铺25元一人热水淋浴空调电视”的纸牌,每
天罚站十八个小时,见人就拉。
我也能卖,身体没有接受过训练,不善于取悦妈妈桑和老板们,只能做最下等
的一种。就像火车站附近那条马路上一家挨着一家的休闲洗头房,在一条肮脏的帘
子后面完事,一次一百块。
我蔑视那个出生于大城市的、从小养尊处优的女保送研究生,她只会抄袭别人
现成的论文。她的抄袭技巧很高,把别人的论文抄一个厚厚的本子,组合裁剪,变
成自己的论文。她的硕士论文就是这么炮制出来的。我跟她一个寝室,她瞒不了我。
开始读研究生之后,我每个月有三百块钱奖学金,微留校后每个月有八百块钱
工资。我发现自己的身体重新开始发育。在身体停滞了七年之后,我似乎又开始长
大。人长高了,身体圆润了,小奶子大了。
我没有戒掉一些危险的习惯,我依然是个重度饮食紊乱者,我像更年期的帝王
那样脾气乖戾,像更年期的王妃那样暴饮暴食。
应该把女性的饮食紊乱列为女性研究的重要课题。不久前我在编译一篇文章时
发现,国外某些女性主义者已经发表了一些尖锐的论文。为什么我们放任自己暴饮
暴食?是因为我们性压抑,被禁止发声,被厨房幽闭,没有找到人生的出口。
写作让我告别了暴饮暴食的年代。哪怕出现暴饮暴食的蛛丝马迹,我也能飞快
地调节过来。我感谢写作,这是我的惟一出口。一个暴烈、慌张、内向的人一定得
有一个畅快淋漓的出口,否则我们必将杀人放火、万恶不赦。
费里尼的《大路》里面走江湖卖艺的粗汉藏巴诺说:“是的,我无意杀了一个
人,可是难道我得为这个在监狱里蹲一辈子吗?”他抛弃了发着高烧的杰尔索米娜,
一个吹小号的农家弱智少女,独自一人行走天涯。三年后他得知杰尔索米娜已死,
才真切感到了自己的孤独。
杰尔索米娜是藏巴诺的出口,暴饮暴食是我的出口。每当找不到自己,我就像
头母猪一样狂吃滥喝。我对食物的渴望,犹如三年没看到女人的男人手淫时一样咬
牙切齿。我怀着对食物的刻骨仇恨,惊叹世界上为什么有那么多我吃不下的食物。
这是我最痛苦的事:我的胃口大得像皇帝需要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而我的嘴却无
法每日一一吃遍。因为过度放纵食欲,我得上了数种慢性胃炎。
我吃下分量惊人的三顿正餐,还有数不清的巧克力、蛋糕、饼干、防腐剂、人
造色素、劣质香精、抗氧化剂、大肠杆菌、军团菌、肉毒菌。我在操场上试图用慢
跑抚慰痛苦的饱嗝,等到胃空出了一点点,我立即大惊失色地将它填满。
每当看到超市和食品商场,我就会放慢脚步,为它们献上深情的目光。
我的胃功能紊乱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每天凌晨四五点,我会被一阵钻心的疼
痛叫醒。
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的胃幽怨地告诉我。
我在棉被的温柔中烦躁之极,翻来覆去。我抚摩着自己的身体,几朵幽暗国度
的小花在手指点击下轻微地颤栗、开放。
H 在同班同学中和我最要好,我们下课后一起步行走下那段大斜坡。我和H 像
失散了多年的儿时伙伴,心心相印,心意相通。我们甚至玩起了上课传递小纸条的
把戏,一切毫无预兆。
回忆我和H 半年后的偷情事件,恍然大悟,冥冥中也许一切早已注定。我和H
相处得那么没有心机,欢喜无邪,从没预见两个人一起要犯大错误,发生我生平第
二次、他生平第一次的偷情。
H 现在在南方一座城市的中级人民法院工作,每天穿着非常挺的制服,头顶一
个铅桶,记录会议精神,起草红头文件。多年未见,不知H 现在是否事业有成,家
庭“性”福,做到了一张贺年片上预言的一切?
和H 偷情时我们都还年轻,恶心地往偷情里加了很多它不需要的东西:感情、
誓言、大话、狠话。比如H 承诺只要我从美国回来,他就和陈曳分手迎娶我,等等。
比如在我们偷情的第一个晚上,地点是西湖白堤,当H 抱住我的时候,我立下一个
誓言:以后的年年岁岁,无论身在天涯海角,只要出得起路费,我就在每年的今日
朝圣这座湖。我把誓言告诉了他,H 表示非常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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