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们是二十七个没有身体的后中学生,我们在D 大的四年是后中学的四年,我
们只能玩老鹰抓小鸡。我们没有想像力。
学校给我们派来了班主任,班里有正班长、副班长、学习委员、体育委员、文
艺委员、劳动委员,一个小小的二十六人组合也有严密的、等级分明的体制,和中
学一模一样。我们每双周星期一中午十二点半开班会。
班会在男生寝室开。二十六个人挤在小小的寝室里,空气中男性荷尔蒙的气息
浓得咻咻的,一抓一大把。四个小女人成了尊贵的客人,故作矜持地坐在男生们的
下铺上。
男生们不穿外套,拥挤地站着,坐着。凶猛的雄性荷尔蒙肆意在小房间里流窜,
那是治疗神经衰弱、月经不调的良丹妙药。
黑糊糊的枕头毛巾上、临时胡乱叠起来的被子上、帐子里,荷尔蒙的气息熏得
人逐渐迷离,眼皮越来越重,想就地倒下,卷起被窝睡一个香香的大觉。
班主任,一个不走运的动力工程系副教授,每天早上到操场监视我们做操。每
天早上六点一刻,门右上方的广播准时把我们叫醒,一群女人慌乱地从被窝里爬起
来,不梳头不洗脸地跑到操场上做操。操场上排着几百个不成队形的瞌睡虫,在雄
壮的音乐中打着哈欠,动动老胳膊老腿。
五班有两个美丽的小骚货,个子高高的,腿长长的,打扮得像两头小骚鹿,喜
欢玩到熄灯后回宿舍。她们宿舍在隔壁,但每晚我不得不给她们开一次门,她们要
借我们宿舍的开水洗脚洗屁股。
超大宿舍,十个人二十个热水瓶,我总是慷慨地让她们自己挑选,拣满的拎,
拣热的拎,她们对我感激涕零。
当雄壮的军乐在广播里响起,我睁开眼睛, 十个小女人披头散发地从属于她
们的那一格子爬起来后,其中一两个发出恶狠狠的咒骂,谁偷用了她们的开水。
这两个美丽的小骚货,每天早晨一定比别人多睡十分钟。等到第七套广播体操
做到最后一节,体育班委即将在她们的名字后面画上红叉,这时整个操场像向日葵
一样,朝大门那边转过去,而她们,这两轮美丽的太阳,正在轻快地跑过来。几百
号嫉妒的眼光向她们行注目礼,注视着她们美丽的衣服,轻快的长腿,小鹿一样快
活调皮的表情。我喜欢你们,美丽的小骚货们,你不知道我多么喜欢你们。你们这
些规矩破坏者,你们多么美丽。
这两个小骚鹿从来不去上课,全班都为她们打掩护,当讲台上的厚眼镜底惊诧
地从点名本上抬起来,你们班那两个女生怎么回事,是不是退学了,他们班那二十
几个兄弟爆笑,她们考研去了。
她们半夜方归,拎走我们宿舍的热水瓶,洗屁股洗脚,然后搬一个板凳坐在洗
手间门口,那里有灯,她们开始看小说。有时我一觉睡醒去撒尿,她们还坐在那里,
正读得入港。
M 和N 这两个不解风情的女混混和电厂天使与她们相比,一个三十三层地下,
一个九十九重天上。整整四年我不得不和M 、N 相处一室,忍受着她们带给我的紧
张、烦躁、胃痛、便秘、不安全感。有时我借故到隔壁宿舍借东西,只是为了多看
看她们,两个好女人。
她们曾经慷慨地借给我一包“康师傅”牛肉面,而且不要我还。
有借必还是本人为数不多的美德之一,何况我需要不断地向她们借东西,偷偷
看几眼她们的容颜。她们家境富裕,父母把方便面、旺旺雪饼、苹果一箱一箱地送
来。我想借什么借什么,第二天还过去。
夜深人静,我给她们开门,任凭她们拎走谁的热水。整整四年,我们没聊过天,
在一次次的沉默中不断地借与还。
年轻的达利来到巴黎时身上还带着贞操,在这里他遇见了诗人保罗•艾吕雅
和他的妻子戈拉。戈拉夺走了达利的贞操并带他私奔。戈拉,达利终生惟一的伴侣、
经理人、司机、秘书、管家,一起活到八十多岁。戈拉去世前几个月,两人交恶,
分居。戈拉去世后、达利去世前几个月,他整天坐在一张椅子上晒太阳,大别墅不
小心着火,他本人被不过分地烧伤。
在美国我买了一本大大厚厚的达利传,特别钟爱达利丧了诗人艾吕雅的前妻后,
坐在家门前晒西班牙太阳的一张照片。很老了之后,达利那张脸更长了,招牌八字
胡还是那么夸张,全身上下一袭白袍,裹得严严实实,好像三K 党的成员。
这张照片上的达利特别丧气。难道戈拉带走了他的灵魂?戈拉,这个精力充沛、
精明强干甚至有点凶悍的高个子女人。
哲学教授给我们每个人复印了一首艾吕雅写自由的诗,译文像块干巴巴的苏打
饼干,没有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我喜爱的诗人是柏桦、狄兰·托马斯和曼德尔斯塔
姆,他们的语言永远给孩子们带来惊喜的魔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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