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车上一股臭脚丫子味,夜里盖的薄被子上糊着眼屎和鼻涕。车顶上装着鸡笼,
鸡屎滴在车窗上,几百只鸡将要被运到杭州的农贸市场。穷途末路的鸡吹了一夜北
风,冻得翻着白眼、淌着鼻涕,差点晕了过去。
我拖着被电脑腐蚀了一天的身体,半眯着一双肿胀的猪眼,眼睛睁开的宽度只
够认路,打开了租来的几个平米的房间。我的大白兔嗖地一声跑到我脚下,粉红小
鼻鼻拼命翕动着,嗅着我的脚。我的大白猫穿着一身漂亮的猫皮大衣,蹬着一双漂
亮的猫皮小靴子,扭动丰腴的腰肢和丰腴的小屁股,跟在白兔后面,不紧不慢走过
来,舔了一下我的脚,意思是,晚饭呢?
有一天我在大学校园里走,看见医学大楼实验室后面停着一辆自行车,自行车
后座架着两个铁笼,上面的铁笼里塞着几只雪白晶莹的大白兔,打着哆嗦,耳朵上
沾着猩红的血。下面的铁笼里塞着几个塑料袋,透过薄薄的塑料我认出里面有几只
刚刚杀死的白兔,雪白的毛和鲜红的血把塑料袋胀得鼓鼓的。一个中年人背对着我
正在锁门。我飞快地查看一下四周,捞起一只,抱头鼠窜。
我把大白兔放在窗台上晒太阳,大白猫蹿了上去,蹲在白兔身边。快乐的装修
工人正在隔壁干活,评价道:“现在都没有老鼠了,要这只猫干吗?”大白猫生气
地朝他们瞪着大眼睛。他们又说:“这只兔子养到过年,可以做兔肉火锅哩!”
我搂着白兔睡觉,珠圆玉润的猫蹲在床角,像一只玩具。猫悄悄地走了过来,
拱进我的怀里。我睁开肿胀的猪眼,使劲眨了眨才分清哪只是兔子,哪只是猫咪。
都是圆圆的身体,一对尖尖的小耳朵。
睡着的猫躺成一个圆,两只小耳朵摸不到了,兔子安安静静地蹲着,是一个竖
着的圆,小耳朵稳稳地立着。
我搂着兔子和猫睡觉,想到巴勃娜•莫朗评论安德拉德诗歌:动物代表着纯
真的存在,充满着性欲的活力,在自然的世界中自由地奔跑,但这个世界一旦有人
的存在,动物便会遭到迫害。
又突然想到亨利•米勒。英文的《北回归线》不知道躺在哪个角落里,始终
没有看完它。一只穿着黑皮鞋的大脚探下地,亨利•米勒以鞋底作火柴盒,从下
向上猛划一根火柴,点着烟塞进大嘴猛抽起来,然后哈哈大笑拖着一个金发女郎下
车,这是描述亨利•米勒在巴黎的电影《亨利和琼》的开头。和所有描述名人的
文艺电影一样,这部电影和男主角被真实的亨利施住了魔法,显得缩手缩脚。只有
扮演琼的乌玛•瑟曼非常出挑,美貌神秘,来往于巴黎与美国之间,低沉性感的
嗓音宽厚地遮护着亨利,还有她寄过来的钱。
一段时间亨利的性生活由有丈夫的女人阿娜伊丝·宁解决,电影花了不少镜
头谈这段偷情史。亨利和女人在女人的婚床上淋漓尽致,胖嬷嬷从窗口看见丈夫衣
冠楚楚的脚步越来越近,六神无主,怎么办呀……
胖嬷嬷想了个绝妙的主意,这次偷情光滑地结束了。丈夫邀请亨利一起喝一杯,
女人从卧室里款款地走出来。
如果亨利知道他必须在十分钟内射精,否则将被捉奸在床,他还能撑到最后吗?
翠西•艾明把从1963年到1995年之间与她睡过的所有名字涂在大帐篷上展出
后,相信很多丈夫身上挨了铲猫屎的铲子。
翠西•艾明可不管这一点,流产后撕碎了全部画作的她怎么会在乎这些。不
讲出事实,艺术怎么能继续。这绝不是全部,但这是第一步。1999年她展出了她的
床,获特纳奖提名。你肯定可以猜到,除了雪白的大床垫和染满了污迹的白床单,
还有些什么东西:伏特加酒瓶,拖鞋,香烟,安眠药,避孕套,避孕药,女艺术教
授胡乱散在地上的内衣。
还有一个毛茸茸的大玩具和其他一些可怕的东西。
这是一张讲出身体发生了什么的床。
光电系的女研究生拿着一小包结婚喜糖朝我走过来说:“吃糖吧,以后我们就
是室友了。”长得像一只怯怯的小母鼠,她端着饭盆邀我共进晚餐。我说我和男朋
友一起吃去,她幽幽地说,这么小的孩子就有男朋友了。晚上回来后发现我的几盘
磁带不见了,她留了个条说借走听听。她借走整个楼层的磁带、碟片或者书籍,有
时留个条有时不留条。有一次趁大家不在,她拿走了她全部的东西,从此无影无踪。
我们去他们系里告状,系里的人无可奈何,她已经堕胎七次,每次跟不同的男人。
这两天天涯社区上都在说某同性恋女骗子横行天涯。看到那双邪恶而扭曲的眼
睛我想起了她、她包裹在黑衣服里面的变了形的欲望,想到她我心里苍凉。
哲学教授每周给我们上三个小时,两个半小时讲动物农庄的故事。他身高一米
八二,读过的书多于我走过的路。他年轻时喜欢打篮球,像厄普代克《兔子快跑》
里面的主人公兔子,因为篮球打得很好而内心寂寞,总想从生活中逃跑。
他发表了很多文章和著作。上课时大骂百分之八十五的教授都是狗屎和骗子。
他长相清秀,如果穿西装就很漂亮。研究生复试那天,他穿了一套浅灰色的西
装,从走廊那头向我们走来。他风度翩翩,容光焕发,态度和蔼地叫着我的名字,
你是那个毕业了一年的学生吧?
不,老师,我还没有毕业,我尊敬地纠正他。他犯了个一点都不奇怪的错误,
把我的名字和另一个人捏在一起,那个人就是本科毕业了一年的H ,研究生时代他
最得意的弟子,我的一个将要面对的偷情伙伴。
很多想考他研究生的人给他写信,千方百计套取考试范围和题目。分数公布后,
很多分数上线者给他写信,想让他记住他们。
他也许没有给所有的人一一回信,但他给我回了一封非常重要的信,方正硬朗
的大字欢迎我报考Z 大的研究生;他写满了整整一页教师备课用纸,细心地教导我
该怎样用劲,把劲用在什么地方。
给他写那封心怀叵测的信时我想,难道还要麻烦他买信封、买邮票、一个字一
个字地核对我的地址吗?
我在信封里附上了一个信封,贴好邮票,写清回信的地址。我不指望他给我回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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