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满满一车厢人,像几百件百无聊赖的旧家具,被火车携带着沉默向前。“三兔
狗”像任何一个稳重的大男人,对姐姐、姐姐的偷情伙伴不作任何评价,坐在那里
安静地小寐,偶尔睁开眼睛说两句话。有时走到车厢接头处抽一支烟,眺望窗外快
速移动的星空。
H 和我说了些话,我忘记了昨天喝醉后的伤心,笑了。看到我的笑容,H 表情
异样,他站起来,走到另一个车厢问乘务员还有没有剩余的卧铺。他想充分利用不
到一个小时的剩余时间,抓紧时间与我大干一场。
已经没有卧铺了,H 回来了,面带赧色地说。我有点失望,但仍然一直微笑。
多么奇妙的夜晚啊,亲爱的弟弟,亲爱的情人,一列开往未来的火车。
“三兔狗”站在车厢尽头悄悄朝我招手,我走过去后“三兔狗”说,你光顾着
与你男朋友谈话,有没有注意到旁边那个中年人?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三兔狗”
说,那个人只有一只耳朵,脸相凶残,眼睛滴溜溜乱转,朝我们的行李足足瞄了一
千次。如果今天晚上你独自乘火车,肯定倒大霉。
我们不动声色地走回来,“三兔狗”扔给H 一支烟,我们继续和H 说话。我第
一次认真打量“一只耳”:“三兔狗”说对了,凶残的面容,不安分的眼睛,因为
找不到下手机会而强行捺住内心的烦躁。不多时他走到另一个车厢去了。他走之后,
我连忙问H 有没有注意到这个可怕的男人。H 说,还用你说,早就注意到啦!
毕业后我住在微父母家里,按部就班地准备着办护照、签证。每天晚上,估摸
二老已经睡下后,我用卧室里的电话给H 打电话。
老年人睡眠不好,他们肯定听到了这边的声音。他们对我并不怀疑;或者说,
他们已对我产生怀疑,但克制着从来不过问我可疑的行动。他们像窗外的雨水一般
保持可贵的沉默。
微的父亲是经历坎坷的老人,六年制医科大学快毕业时,因为几句话被打成右
派,他绝望之中服下农药,又被人救活了过来,从此把正直和嫉恶如仇埋在心底,
谨小慎微地工作和生活。但一切遮掩掩不住一个人的本色,在满院医生争着乱开药
的时代,他默守本分,拒绝药贩子开出的回扣,被坐在对面的虎狼医生气得手足冰
冷,后者为小小的感冒开出一千多块的药。他经常在我面前念叨,做医生苦啊,从
读医学院时代起,一直到六十岁退休,苦一辈子,从早忙到晚,过年过节更忙。
他准时收看新闻联播,每天戴上眼镜阅读参考消息,对国家大事有独到的见解。
有时我们在晚餐桌上展开激烈的辩论,他非常不赞成愤怒青年的一切过火观点。他
喜欢把眼前的时代与另一个时代作纵向比较,反复强调一切都在进步,国家绝对不
能乱。他喜欢说一句话,中国一乱,我这一千多块钱工资也没有了,你说乱好,还
是不乱好?
儿子是他多灾多难一生的惟一寄托,他时时刻刻盼望着早日退休,到美国去和
儿子团聚,离开这个可恶的小地方。
噩梦一般的年轻时代留给他满身病痛,一脸皱纹。他至今保留着很多孩子一样
的习惯,走起路来一阵风,下班后喜欢到街上溜达,喜欢一切新事物,一把新牙刷
用几天毛全部四飞五散,笑起来一脸皱纹中去不掉不谙世事的天真,讨厌一切人情
世故和应酬,没事喜欢到书店买几本新书,回来戴上老花眼镜,一边读一边用铅笔
做读书笔记。
我愿意把一切赞歌献给这位视我为毒蛇猛兽的老男人。你曾经把我当作你无话
不谈的女儿,现在你把我看作一头吮血如麻的豺狼,都是对的。而你就像《柏林苍
穹下》的老天使,一生尽在寒冬中度过,年轻时是政治的寒冬,中年是金钱社会锐
利的寒光,老年被一个小孩子背叛。
我无话为自己辩护,可是我还要活下去,活下去。
这真是一条可怕的毒蛇,我去不掉一个根深蒂固的习惯。每天晚上,我必须给
H打一个电话。一天深夜两点多,我已在睡梦中,突然铃声大作,第一个反应是H打
来的。以前都是我打给他,终于他也打给我了。我因感激而流下热泪,手忙脚乱地
接起电话,一接却是微。
微亲切地问我在干吗,我一时无语。微真好啊,世上的好男人有很多种,唐捐
是那种脸相凶狠如土匪、内心却温柔良善的好男人,H 是那种偶尔出轨但忠于原有
承诺和爱情的好男人,微是脸上有佛光的好男人。他们都是好男人,忠实于已经选
择也选择了他们的事物。只有我是坏女人,恩将仇报,为了喂养病入膏肓的欲望,
背地里出卖一切。
两位老人忠实地执行儿子给他们的命令,每天给我做好吃的,我也帮他们做饭、
晒衣服、扫地、拖地。每天晚上我陪微的母亲去不远的一所学校散步。我分裂为两
个人,一个是陪伴老人们的好姑娘,一个是内心凶猛欲望的忠实饲养人。晚上我把
自己关在卧室里给H 打电话。有时打他办公室电话,有时打他手机。如果办公室没
人接而手机又关着的话,我明白H 在陈曳那里,这个晚上我别想睡着。我将在绝望
与渴望的双重煎熬下呼唤H 重新回到我的身边,为此我不惜毁灭一切挡道的人。
我从来没有像爱过H 这样爱过任何男人,爱情让我变成了瞎子、忘恩负义者和
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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