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总而言之,我不能与大妈碰个对面,这意味着每天出门后不能走回头路。我背
着一个大包,里面带上了所有家当,同学给我的饭卡、牙刷、洗脸毛巾、面霜、卫
生纸、口香糖、钱夹子、护照。
我漫步在校园里,感觉好极了,我看到热爱四处游荡、擅长把熟悉之物陌生化
的堂•吉诃德正在朝我微笑。我在某教学楼的自修教室里吃早饭,早饭我想吃什
么就吃什么。我用教学楼的公共厕所洗脸刷牙。背着大包蹲在某个坑位上,反锁着
厕所门,看着一张报纸。参照厕所的采光条件、清洁和安静程度,我命名了最喜欢
的洗手间。不管在哪里看书,我不辞路远到我指定的洗手间洗手,直到发现另一个
更好的洗手间。我发现行政大楼三楼那个洗手间是全校洗手间之魁,有镜子,有烘
手器。
中午我在食堂吃,用外套包住自己趴在暖和的小教室最后一排睡觉。我溜达到
另外一个自修教室看书。我装模作样地推开教师休息室的门,占据一个晒到阳光的
大沙发,从包里拿出热水杯倒满开水,眯着眼睛有滋有味地咂一口,并抓紧时间睡
一觉。
我假设自己是一把正在海王星上流浪的扫帚,或者是一块不为人所知的饼干悄
悄空降地球。我像一只自得其乐的板凳,模仿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唱歌。我甚至希望
H不要来了,我可以像一部被拔掉了线的电话,无人骚扰地一直混到上飞机。
H 本来想在电话里说几句把帐交代清楚,哪能便宜了这小子。我生气地正告他,
我出了两张机票,请你也出两张火车票,不要太不够朋友。
他如果不来,我准备了几个月的精彩大戏岂不告吹,几百美元岂不让航空公司
白白赚去。要的就是那种道德全盘得胜的优越感,表面委屈其实占尽优势的隐秘自
喜。H 似乎识破了我的诡计,不肯来。我们俩在电话里沉默半晌,他才委委屈屈地
说,好吧,那我抽一个周末来一趟吧。
H 和我共做过6 次,第一次和第二次在我的寝室,第三次在他的寝室,剩下三
次是在小旅馆的单人房里。我住了三天,每天一次,完事之后,H 戴上铅桶,穿上
制服说,身为法官,他不能住在这里,必须回到法院代租的宿舍去。我像段秋天的
木头一样停泊在宾馆里,在下一个春天到来之前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美国的时候我几乎每天都给H 写信,H 给我的回信像是戳破了气门芯的轮胎,
逐渐干瘪。我还在无数个深夜给他打电话,这些电话多数像无人认领的孤儿,没有
到达H 的身边。
跑了一年的罗拉终于见到了曼尼,曼尼还是那副总也睡不醒的样子,看到H 的
时候我并不似想像中那样激动。罗拉看到曼尼,一瞬间竟愣住了,天哪,自己出生
入死地跑了一年,就是为了对面这个人吗?一年未见,我发现H 胖了,他穿着一身
便衣,神态不太自然。背着一个大公文包,好像在上班途中顺便到我这儿拐了一下。
罗拉懵里懵懂地把钱递给曼尼,明白自己拼命地跑呀跑并不是为了曼尼而活着,而
是为了无处发泄的力比多。尽管曼尼卖力地干她,她仍觉自己母豹般的精力游走全
身,无法放空。
漫步在被比喻成著名美女的西湖边,我故作礼貌,像送瘟神一样送走H ,迫不
及待地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不该把与H 的偷情打扮成恶心兮兮的爱情事件。
我和H 终于见面了,我们一起走向西湖。到了湖边,开始与告别的地点,H 停
下来,郑重地说,他想过了,他的肩上不能同时承担两个人的幸福。
他终于正面向我告别。我们一起把一场戏撑到最后。那些山盟海誓,终于海市
蜃楼。
我们互道珍重,在湖边告别。H 打车到火车站,我步行回学校。
我和H 在去湖边的路上看到了正念博士的唐捐。我们在风光优美的白堤上走向
我们的告别,看到前面有一个人骑着自行车。
我们和自行车擦肩而过,我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说,阿伦特,你从美国回来了
吗?
人的身体会自作主张。和H 还没有正式分手,我的身体还没有向我的大脑汇报,
它在看到唐捐那男性味十足的脸部轮廓后,就已经定下唐捐了,下决心勾引他。
我在唐捐身上看到了作为一个男人与女人相处最敬业的地方:让身体说话,把
嘴闭上。虽然唐捐以博学闻名全系,但他在床上却比任何人都像强奸犯。
唐捐来自一个以出产叫花子出名的省份。
过年的时候,门口偶尔逡巡着畏畏缩缩的身影。一头干枯的乱发,像一大堆蜘
蛛网。一个多月没洗过的脸,因为长年饥饿而棱角分明,如果洗干净,就是一个极
硬朗的轮廓,眼神被贫困践踏成小动物般的惊惧。他们站在门口,张开麻皮口袋,
一声不吭。母亲拿起几个冷硬的馒头投进。我探头一看,口袋里已经积了一些冷硬
的馒头。他们点头表示感谢,然后趿拉着露出脚后跟的破单布鞋,掮着口袋走向下
家。
小时候很可能我已见过唐捐,他是登门要饭的小叫花子中的一个。清朗而寒冷
的春节,地上积雪上点点炮仗的残红,院子里来了一个小乞丐。十几岁少年,衣衫
像渔网一般破烂,脸庞富有表情,像木头一样站在院子里瑟缩着,一声不吭,等待
被发现和被施舍。母亲照例给了馒头,多愁善感的父亲叹息:“这孩子有人培养,
一定很有出息,他的脸开朗、英俊,不同凡人,流露出极高的天分和非常丰富的感
情。”
他态度从容,眼神悲悯而深沉,像看透了人类的虚荣而原谅了他们。他一声不
吭地站在寒冷的院子里,眼望众人,无声的呼告从旷野传来。
他从一无所有的故乡流落到一无所有的异乡,命中注定在贫乏中衰老、生病、
死亡。他最富有的时候是一袋冷馒头,等到哪天袋子空空如也,他的末日就到了。
他独自行走在贫困的乡村,凹凸不平的土路带着他无尽流浪。他们是海子笔下
不说话的农民,热爱高粱与小麦,如果没有耗尽最后一粒粮食,他们不会离开土地,
这一点在阅读赛珍珠的《大地》时我已经深深理解。那么多作家写中国农民,我在
美国传教士的女儿笔下看到最朴素、最冷静的描写,她的描写毫不矫情,像一个最
不动声色的新闻记者,《活着》和《许三观卖血记》在这一点上无法跟她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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