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其实我想重返“雪洞”,也不完全为了去见智惠子,这里的酱汤味道确实不错。
小时候学鲁迅先生的《藤野先生》,我就注意到日本有一种酱汤,早上起来喝的。
有些地方只能留给某些人,如果以后还能回“雪洞”,我将考虑请微在那里吃一顿。
问题是,他会不会接受呢?
第一天晚上,我的围裙里塞满了钱,回到家一数,30多个美金。回想起惊心动
魄的一晚,屈辱感差点噎死了我。学了那么多年的英语,没有一句派得上用场,以
至于看到十几匹穿着黑色风衣的高头大马进门时,我躲到了后面,我不知道怎么张
嘴,怎么说第一句话,如果人家问我话我听不懂怎么办。
美国小伙子Cole上去打招呼,问清多少人,把他们领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地方坐
好,先给每人端上一杯冰水,然后拿菜单,问要什么吃的喝的,飞快地写着。我在
远处看着,心里结结实实地塞满了自卑。我永远记不得日本人名的英文写法和日本
菜的英文名字。全是莫名其妙的长,字母与字母莫名其妙地搭配。我记得住黑泽明,
可我记不住Kurosawa. 我只记得住Tampura ,是因为葱烤牛肉卷真好吃。
第二起客人进门,我又缩在一边。美国小伙子Brown 不解地看着我。他不明白
我为什么不迎上去?一迎上去这桌就归我了,晚上客人吃得多,7 、8 个人一定吃
到100 美金以上,那是什么概念?我将拿到至少15美金的小费。15美金呀,120 块
人民币,我只需要记记菜名上上猫食,我就可以把至少15美金扫进围裙。我与这15
美金今生无缘,因为我学了几十年英语,用的时候如枪打枝头鸟,全飞得一个不剩。
我颤着声音对Brown 说,“请你上吧。”Brown 说:“Are You Sure?”
我学了几十年英语不会跟人家说句人话,当然Sure了。
一对夫妇带着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进门,我想这么点人应该搞得定,于是
我上去了。现学现卖,先问How are you ,再问想坐哪里,然后很乖觉地给每人端
上一杯水。点菜是最难的事情,而这家子人似乎很久没有改善伙食了,点得无比多。
我听着听着乱套了,因为每个菜名都无比长,这无比长的名字在我的两只耳朵上点
了一下,又飞跑了,一点把柄都没给我留下。我内心慌乱,甚至采用了速记法,每
个菜名只记个头。我拿着一张潦草无比的菜单向智惠子丈夫报告完,飞到另一个厨
房,给他们做饮料。智惠子说过,我们必须自己给客人做酒,做饮料。一家4 口人,
父亲要Gingle Ale,这我知道,一种加了姜汁的软饮料,智惠子拿给我看过。母亲
要梅酒,这我也会做。两个小孩,一个要Iced Tea,一个要Shirley Temple. 我昏
掉了,因为我不知道秀兰•邓波儿是什么东西,Iced Tea又怎么做。我猜度,所
谓Iced Tea,是不是一杯绿茶,放几个冰块?我真倒了一杯绿茶,铲了几块冰放在
里面。
一到紧急关头,我就像头暴躁的狼一样自作主张,自闭和拒绝交流的倾向非常
明显。如果我不怕智惠子的呵斥,多问几句,就不会出现这样骇人听闻的低级错误
了。智惠子赶过来,头顶着一朵浓浓的大黑云。她连说对不起,撤走了“冰茶”。
她再度头顶一朵大黑云降临,我发现正确的“Iced Tea”是从冰箱里取出一大杯早
就做好的冰红茶,倒上一小杯,杯沿夹了一片柠檬。秀兰•邓波儿是一小坨冻奶
油,杯沿打着一把小伞。
这家人皱着眉头吃完了晚饭,也许他们并不经常到日本餐馆进餐,我砸了人家
的好兴致。他们没有砍我,临走还给我留了一分不少的小费。
我又破绽百出地服侍了两桌客人。第一桌是一对黑白情侣,男白女黑。男人含
情脉脉地伸出一双毛茸茸的小爪子,摸着女人的手。女人长得很骨感,一对大圆圈
戴在耳朵上。我一边上菜一边唏嘘,不容易呀,黑女人和白男人,不容易呀。
第二个是一个孤身老人。智惠子微笑着说,马上要来一个老人,10年来他每天
晚上7 点钟来进餐,风雨除外。他先喝一碗酱汤,再吃色拉,然后是一份 Tampura
套餐,从没变过。5 分钟后老人真的来了,酱汤、色拉、Tampura 套餐,一点没变。
不过今晚他吃饭的顺序变了:先吃色拉,再喝酱汤。
我工作到第7 天的时候,智惠子说我不适合做Waitress,把我炒了。我很失落,
只要再给我一周时间,我会成为一个熟练的好侍女。可是人家做生意的,不是新人
培训所。再说老板是日本人,如果是中国人,我可能哀求“混饭吃呀,给个机会吧!”
像周星星哀求斧头帮老大。老板是日本人,我不能说任何哀求的话,只能走路。
几周后我经人介绍,来到长岛“中华”中文学校教语文。学校是大陆去的父母
们开的,周六周日上课,给美国出生的后代们补补汉语,教材是教育部专为海外华
人华侨子女定做的。中国在这些小美国人们眼里,就是春天放风筝、端午节吃粽子、
中秋节吃一种叫“Moon Cake ”的甜饼,过年吃饺子、舞龙狮。这是他们的中国,
不是我的中国。小时候过年,我们吃母亲在“三十晚上”的晚上搓好的糯米实心小
圆子,蘸芝麻白糖,作兴留下双数在碗里,不作兴全部吃完。我们过年不吃饺子,
也没有见过舞龙狮。春天也没有风筝可放。我母亲小时候放过,外婆会拿纸骨子糊
风筝和纸灯笼。我们小时候,母亲除了照顾我们还要上课,再也没空复习一下关于
做风筝和纸灯笼的模糊回忆。在D 大学读书的时候,室友的男朋友给她买了一个很
大很漂亮的蝴蝶风筝,挂在帐子里。这是钱买的,不是自己做的。D 大学时代我买
不起风筝,她们都上自修的时候,我坐在床前边想心事边呆呆地看着风筝。
外婆80岁了,不久前我去看她,她说起当初我到美国后,她问村里的袁先生,
美国在哪里。袁先生的父亲是大地主,留下一幢3 层楼的别墅,1950年代充公。袁
先生师范毕业后在村小学教书,教语文和数学,是我母亲的老师。成分不好,讨不
到老婆,村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叫彩花的姑娘,比袁先生小7 、8 岁。彩花上学喜欢
躲在桌肚下吃小食,小学还是勉强混毕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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