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夏天穿得整整齐齐是一种罪过。内裤和胸罩不适合没有空调的夏天。在夏天,
人人有权成为暴露狂。
每只胳臂都旺盛地分泌出油脂、黏液和胶质。男人的短袖衬衫又湿又干。我无
事可做,在胳肢窝下挖了一下,放到鼻子下面:最逼真的体味。手指甲缝里渗出了
汗水,气味与胳肢窝下的分泌物一模一样。脚底和脚趾之间也渗出汗水,凉鞋湿漉
漉的。
女人徒劳地打着阳伞,把阳伞抵着窗户,缩在一块极浅极浅的阴影下。上海女
人夏天打的阳伞,就是下雨天打的雨伞。从脸上的表情可以判断,她们的负隅顽抗
是没用的。可是她们过于仇恨太阳,宁愿给自己找麻烦,也不愿丢开这没用的累赘。
她们被乳罩、短裤紧紧地勒着,手指上缠着小钱包和塑料袋,屁股汪在一畦水泊里。
灰尘入侵眼睛、鼻子和毛孔。太阳烤得灰尘全部从地上爬了起来,在空气中胡
乱飘舞,粘在衣服上,裸露的肌肤上,眼睫毛上。灰尘与臭汗胶着在一起。
每个人都是一个火球,往外发射热呀,汗呀,灰尘呀,怨气呀。车厢内外没有
一丝风,鼻子遭遇了最严重的交通堵塞。
我拿着两瓶生茶,怕天热失水过多,上车前在便利店里仓促买的。两瓶生茶真
贵,一瓶三块五,两瓶七块整。上车后我拿给唐捐喝,唐捐露出了不满意的表情,
不接。我突然想起他不爱喝茶。唐捐不喝任何茶饮料,他平时喝凉开水,喝可乐是
他最奢侈的愿望。可乐中他最喜爱百事可乐,而我喜欢可口可乐。我们比较过,百
事更甜,可乐更强烈。
我一直很怕看到唐捐生气。唐捐生气的面容与另一个人的面容叠在了一起,那
是我小时候经常目睹的一个大人的大发雷霆。妈妈不让爸爸出去喝酒和打麻将,他
在屋里乱扔碗碟,这是我最怕的时刻。看到唐捐生气了,我局促不安。如果临走前
灌点水带出来,一分钱不花。哪怕买水,也不应该买茶,可乐一瓶两块五,两瓶才
五块。
两瓶一千毫升将由我一个人灌下。唐捐绝对不会碰这两瓶茶,哪怕路上渴到休
克,他都不会碰它。他是属牛的。
把东西领回来后,我得开始找工作了,找工作就得出去奔走。我决心把空瓶保
存着,每次出门半个小时前凉好开水,灌满带上,两次就把这七块钱挣回来了。
公交车在火车站北广场到达终点,两粒灰尘落在了人来人往的北广场上。人不
断从我们眼前晃过,他们拎着红格子与蓝格子相间的麻皮袋、大大小小的塑料袋、
装过油漆的空塑料桶。中年妇女提着落地电风扇,作为平衡,另一只手拿着鸡毛掸
子。几乎一个手掌的距离之外胡乱搭着些低矮脏乱的小房子,它们站不直、歪脖子,
浑身乌黑。我羡慕住在里面的人,也算在上海有房产了。
我觉得北广场是一个欢乐的地方,到处热闹非凡,欢歌笑语,许多人在北广场
上等着半夜或者明天的火车。人们把草席和报纸铺在地上,枕着塑料袋和麻皮袋,
落地电风扇放在地上。他们用被单裹住整个身体,酣然入睡或者打扑克。到深夜纷
纷起身,被绿色的慢车带走。
我们不知道去哪里提取唐捐的二十四只纸箱,见人就问……直到一个人往远方
空中的大红鹰一指,“那下面就是”。
看山跑死马,在城市中也是。那个香烟广告看起来近在眼前,走过去花了一个
多小时。那天我穿着红色吊带衫和牛仔裤,我的脚裸露在尘土中,又黑又瘦又脏。
我的手摸过了油腻的座椅背部和吊杆,又出了很多汗。感觉这双手很多余,没地方
放。我的脸脏,黑,分泌了很多汗和油脂,一摸满手油光。
唐捐沮丧地走在一边,拒绝跟我拉手。这个夏天让我糟透了,他的心情也糟透
了。我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不应该陪着唐捐在烈日下跋涉,我应该在带空调的店
里买衣服,等唐捐满身臭汗把二十四只纸箱运回地洞,我干净、光洁地朝他微笑,
他的心情也许就不会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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