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要学怎么开生蚝?亲爱的,没有这个必要吧!漂亮的女孩永远都能找到男人
帮她服务的。”当她对伯纳提出这个要求时,他嬉皮笑脸地回了她这么一句,手下
的蚝刀仍马不停蹄地为他们今晚的开胃菜尽心尽力。
那双闪烁不定的绿眼睛终于明白她不是在开玩笑,他耸耸肩,“瞧,就是这样。
从尖尖的屁股这里戳进去,使劲把它撑开。”
“好低级的叙述,你怎么讲得像三流的色情小说一样?”她回了他一眼。
“你知道我们法国人为什么喜欢吃生蚝吗?就是为了这股无穷无尽销魂的情色
能量。不过,我亲爱的倾国倾城的海伦,你只要轻轻一笑,所有的生蚝都将黯然失
色。”他把刚撬开的生蚝献媚地呈献给她,带着他一贯吊儿郎当的卡沙诺瓦式微笑。
她以近乎虔诚的心爱恋地注视着慵懒躺在闪耀着珍珠色泽床铺上,无比鲜美肥
嫩的蚝。啊,斜倚在贝壳上那美人可不是维纳斯么?她怎舍得用红酒醋调的传统生
蚝酱玷污女神无瑕的肌肤?即使是简单的一两滴柠檬汁都是个亵渎,她要刚从海水
泡沫中升起,带着那最无邪姿态最纯洁笑颜的维纳斯。
一阵滑溜溜冰凉凉的感觉袭胸而来。这该死的法国男子竟然趁机把生蚝偷偷丢
进她衬衫里,又老实不客气的开始动手解开扣子,声称要把罪魁祸首揪出来。鸡飞
狗跳之中,生蚝在她胸罩弹开之际悄悄滑落,当她随着伯纳身体的压力倒下时,已
经顾不得稍带着黏腻的厨房地板;她看见他的膝盖无情地碾过生蚝洁白的身子,当
伯纳恣意地在她身上撒野,她头一次注意到他的躯体是如此沉重,糊成一片的生蚝
的泪和它灰绿色的血一次次浮现在她眼前。
沈爱云,二十五岁的台湾女子,在终于学会开生蚝之后,和名叫伯纳。荷迪叶
的法国男朋友正式宣告分手。
首先选好要撬开哪一边的蚝壳。仔细看,再怎么不规则的蚝壳总有脉络可循;
它一定是一边较平,一边较凸。凸出的那边就是蚝肉所在之处,所以你应该从平的
那一边下手,这样不但困难度减低,它的汁液也不会流失。
和伯纳分手后,她决定这是她最后一次找切磋语言的伙伴。语言交换练习,说
得好听,其实对某些人而言不就等于找个性伴侣?学法文的方式不只限于此。不过,
嗜吃生蚝的她从伯纳身上学到的开蚝技法,也是相当有实用价值的,从此她不再需
要到餐厅为那瘦扁得不像话的蚝付出贵好几倍的价钱。她不认为伯纳是认真地想学
中文,但至少他学会了怎么说“小姐,一起去喝咖啡吧”跟“我爱你,去你那儿还
是我那儿”等等对他来说也颇实用的句子,所以,往好处想,他们可不是各取所需,
皆大欢喜?
今天巴黎的天空一反往常的阴沉,处处现出湛蓝和金色的笑颜。心情不由得也
开朗起来。即使地铁带她进入一成不变的黑暗王国,即使电车惨白的灯光扫落阳光
在她发梢留下的最后一丝温暖的回忆,她仍然固执地相信,今天,一定有什么好事
会发生在她身上。
她抓着车上的扶杆,思绪飘到不可知的远方。再把它抓回来时,她注意到斜前
方那人摊开的书里夹着莫迪里阿尼(Modigliani)的书签。这位莫先生并不是她往
常特别喜欢或关注的画家,但是今天,不知怎地她突然觉得书签里女人的眼睛充满
一种无言的温柔,温柔得让她心动,连女人那长得不像话的颈子也倾诉着说不出的
婉约,嘴角那一丝淡得快看不出的笑意扩散在这冷冷的空气中,一瞬间惨白的灯光
仿佛也晕上一抹红橙色的甜蜜。
终于有座位了,她在那人对面坐下来,换个角度,莫迪里阿尼的女人仿佛换了
另一种风情对她微笑着。看书的女子蓦地抬起头来,脸上居然带着和莫氏画笔下女
人一样的温柔笑颜。
但她不是女人,他温柔颈项上的喉结说明了一切。
文森有张漂亮得几乎不像男人的脸庞,眼睛蓝得像那天巴黎的天空,透明澄澈,
藏不住一丝阴霾;薄薄的嘴唇卷出玫瑰花瓣精雕细琢的弧度,微笑时就像是蓓蕾缓
缓打开,把春天带到人间;连他说话也是那样轻声细语,将法文的阴柔发挥到了极
致,那个“r ”音真是无懈可击,没有某些法国人那种近乎西班牙或意大利式的嘈
杂气声,清淡得像英文的“h ”,但你就是知道他确实是轻震喉门,发出那个优雅、
若有似无的气音。再怎么用力听,还是听不到那股“气”,但你却很清楚它是存在
的。这是种只能用直觉解释的神奇。
如果阿多尼斯(Adonis)是存在的,一定就像他这样吧!
“爱—云—。事实上你的中文名字和法文的‘爱莲’还比较接近呢!为什么坚
持要人用英文发音的‘海伦’叫你呢?”
“就是因为接近我的原名,所以我不喜欢。如果我要一个外文名字,我希望它
给我一个全新的自我。”
“为什么是海伦?你特别喜欢这个名字吗?”
“我要这个名字。如果我是倾国倾城的海伦,巴里斯王子(Paris )会拜倒在
我的脚下。所以,热恋着巴黎(Paris )的我,找不到比海伦更好的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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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子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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