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她提着两打生蚝,满心愉悦地踏进家门,正好撞见巴斯卡从他的枣红色雷诺车
里出来。他非常殷勤地接过她手里的生蚝,一路帮她提了上去。在门口道了谢,准
备进门时,他拦住她,“需要人帮你开生蚝吗?任由女士被蚝壳割伤手,不是绅士
的行径。”
“谢谢你的关心。我自信技术没有那么差,你倒不用在我真被割伤前先下这个
预言。而且,”她朝芝邻的门口努努嘴,“你还有别的事要忙吧?”
他摇摇头。“结束了。”
“那么你今天来……”
“正好开车经过,看见你大包小包的,决定表现一下骑士精神。”他无视于她
一脸的不信,“怎么样,盛情感人吧,可以赏我几个生蚝吗?”
心情不错吧,她发现自己不是那么想说不。
巴斯卡非常识相地马上开始工作。一转眼二十四个生蚝全上了盘,手法十分利
落,比起她前男友伯纳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只给自己留了四个,其他的全摆进她的
盘子,竟奇迹地堆成颇壮观的生蚝金字塔。
“多吃几个嘛!”她决定好好地表示招待的热诚,“真的,我一个人吃不了那
么多。”
“不,你一个人足足能吃完两打。”他对着她笑,“你的脸上就写着:我爱死
生蚝了。”
“无功不受禄,若我要吃两打,我只吃自己开的两打生蚝。你出了这么多力,
理应多吃几个。”
“我说了,帮你开蚝是我的荣幸;如果真让你过意不去,我就再拿两个,这足
够了,谢谢。”
于是两人开始大快朵颐。
“从我们上次分别以来,你换了多少个男朋友,嗯?”他不经意的问。
“没有你换女人的频率高,这是肯定的。”
“哪儿的话,”他拿起餐纸拭嘴,“就连眼前这一个,交接得还不太稳当呢。”
“楼下的?”
他点头,“狮子大开口,她想要个名分。”
“这也很自然,你不会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例子吧!”
“这样的事即使不是第一次,还是一样棘手,她是外国人又尤其麻烦,居留卡
到期了,什么花样都使得出来。”
“人家也许是真心的。”她这句话说得不认真。
“真心也好,虚情假意也好,我都无法奉陪。等你到我这年纪,你就晓得男女
在一起,重要的不是心意诚挚与否,而是在一起这个事实,这个片刻的拥有。”
“我实在不晓得这个哲学跟年龄还是民族性关连比较密切。有人也跟我讲过差
不多的话,但那个人比你小起码二十岁。”
“那个人已经成为你的过去了吧?”看她点了头,他继续说道,“瞧,基本上
的差别在于年轻人把它挂在嘴上当分手时的台词,而当你遇到像我这样的老好人对
你说这样的话,是再恳切不过了。”
她摇摇头,“对我来说,这点分别并不重要;当人现实一点时,或情势逼迫人
要现实点时,重要的是听完这句话以后有没有明天。”
“你这年龄实在不是为明天担忧太多的时候。说真的,你考虑过年纪比较大的
男人吗?”
他看来只是开玩笑,但她决定坚决表明她的态度。“我喜欢成熟的男人,但这
并不意味着年纪大的。”她坦然地看着他,“如果我只想玩个游戏的话,我也许会
和你在一起,但是,现在的我不认为我玩得起游戏。”
他摸摸她的头,“你是个好孩子,你会遇到好人的。”
她笑着摇头,“我不认为这两件事有绝对的关连。”
“想开点,今天阳光不是挺灿烂美好吗?”他掏出张纸很快地写下一个号码,
“我大概不会再到这儿来了,如果你想找个人喝咖啡聊聊,或开生蚝的话,拨个电
话过来吧。”他友善地吻了她双颊,“再见,后会有期。”
其实他人并不坏,送他走后她这么想着,但是,要和一个男人成为朋友的先决
条件是:不能跟他牵扯上感情关系。
她从背包里掏出素描簿和铅笔,开始把眼前狩猎女神的美姿一笔笔忠实记录下
来。打从中学的素描课以来,已经有许久没动过笔了,女神的脸庞在生疏的笔法下
渐渐扭曲,到最后,她终于无法忍受而把那一页整个撕下,正打算毁灭它存在的痕
迹,旁边有人伸手把它抢去。
“何必呢,”是吉尔,“没有那么差嘛,而且每个人有权利塑造自己的女神,
不是吗?”他在她身旁坐下,“连你现在看到的,也不过是个仿制品”。
“是的,大师的真迹已经不再,我们今天所能做的,是从之后的模仿者作品里
追溯到一点他的风采。但是,”她停顿了一下,“人家的模仿品是罗马时代的,就
这一点就比我的值钱。”
“你这张画放个两千年一样值钱。可惜这个任务可能要交给我的子孙去完成了。”
他很自然地把手臂绕到她肩上,“喜欢普拉西泰尔(Praxiteles)吗?我也是,虽
然我们只能凭着这个罗马雕像想象这位希腊雕刻大师的原作。”他停在她肩上的手
开始轻轻地抚摸她暴露于春衫之外光裸的臂膀,当他继续说话时,她感到声音是从
她耳际低低地传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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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子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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