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为一见
喜儿走后,刘氏急得站起来,“你怎么随随便便收下人家的药?你怎么知道人
家安没安好心?”子嫣冷眼睃她:“大不了再被人下虎狼药折腾一次?”刘氏顿时
哑口无言,讪讪地又坐下。片刻后又试着道:“总归不是自己人,合着就这么信了
人家?”
子嫣望着那木盒,轻哼了一声。“你也不想想,这药既然贵重,定然不多,她
这么费尽心机送了来,皇上自然不会不察觉,若是问起下落,到了我这里反被我推
了回去,到时受慢待的是谁?他那时定会更加感念她的善心,反而厌憎我的不识好
歹!我如今再不能在他面前有丝毫差错,即便是她的施舍,我也得硬头皮受了才是!”
刘氏听着,频频点头,再也无语。
“大少爷!”
晚饭后,凌云刚步出了房门,朵儿就在廊下唤住了他,“沉香刚刚来过,说二
少爷请大少爷你去一趟呢。”
“宵儿?”凌云几疑听错。朵儿望着他点了一下头,大约知道他存着什么心思,
故而补充了一句说:“听沉香说,方才李将军来过,也许是为了朝廷里什么事也说
不定。”
凌云微点了点头,转身缓步下了长廊。
两人一道到了梅香院,正房里正点着灯,凌宵的影子落在窗纸上头,很年轻挺
直的一道剪影。休养了两个多月,他已经能下地行走,只是还不能走远,舞枪弄棒
地也还未能上手。
凌云轻扣门扉,里面传来他清朗的声音:“进来。”
朵儿推开门,让了凌云先进. 去。屋里整洁如昔,满屋子的兵法剑谱,空气里
幽幽散发着一股药香。凌宵坐在书案后,披着件袍子正在擦着他的宝剑。听见有人
进屋,他头也没抬,开口就说:“李资刚才来过了。”
凌云在门口顿了顿,点头道:“说什么了吗?”
凌宵冷哼一声,将宝剑平平往前. 面一伸,剑尖在他面前挽了个花,又倏地收
了回来。“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她自产后以来,身子愈发亏虚,刚近来这些日子,
已是连饭食也进不下去。”他冷冷瞟了他一眼,又道:“李资千嘱万托地要我告诉
你一声,所以我把你叫来了。不过我想告诉你也没有什么必要,因为说了你也不会
在意的。你根本就没有在意过她!”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轻极缓,. 一点也不像曾经剑拔驽张的样子,而是透着一
股狠绝。凌云静静望着他,忽然叹了口气:“所以,你就打算进宫去是不是?”
宝剑轻吟了一声,带着一道寒光,被收进了剑鞘里。. 凌宵豪情四溢地道:
“我当然要去!”接着他拿着剑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如果她安好如初,
那么我只会为她高兴。可是现在,我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在宫里丧命,在另一个男人
的困锁下丧命!”
凌云蹙眉,眼神里有着一丝担忧,“你打算怎么做?”
凌宵冷哼道:“我自有我的办法!”
凌云沉吟了片刻,说道:“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名义,你. 都先不要轻举妄动,
该做的事情,我绝不会放手不管。她是我带进宫去的,自然由我接她出来。”
“你?”凌宵望着他冷笑起来,“说得轻巧!可你为她做. 过些什么?你跟龙
煜一样,根本就没有为她付出过任何东西,你们只知道从她身上索取,龙煜是霸占,
你是不珍惜,摊上你们任何一个,都是她的不幸!只是我不明白,你费了那么大功
夫救下了余莫愁,怎么就舍得把她送回泷国去呢?真不知这场戏又是做给谁看?”
“宵儿!”凌云痛苦地皱起眉,无法再说下去。
凌宵咬紧牙关,. 冷声道:“你不需要跟我提起你的任何打算,总而言之,你
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该告诉你的我已经告诉了,要怎么做那是你的事情。”
凌云在原地站了片刻,无言地出了门来。
朵儿站在廊下候着他,方才屋里的话想是已经听到,脸上有些不那么自然的神
情。“大少爷,时候不早,回屋去罢?”她想了半天,嗫嚅着说。
他没有答话,只是半垂着头,缓缓踏上梅林间的小道,出了院子,又顺着来路
到了镜湖边。朦胧的月色伴着微凉的晚风,还有一股莫明而来的郁气,一齐笼在人
的心头,久久未能散去。
湖水倒映出园灯的影子,围着湖岸线一虚一实地成了两条发亮的珠链。他怔怔
地望了半晌,到了这会儿,竟是连气也未叹一口。
朵儿沉默了一阵,出声劝道:“二少爷也是跟我们一样,在担心着少夫人……
少爷你可别往心里去。二少爷一直都那么崇拜少爷你,他一定没有恶意的。”
凌云静静等她说完,方才转过了身子,看着她,脸上平和得看不出一丁点不愉
快的痕迹。
“你先回去吧,我要出趟门。”
朵儿一愣:“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
他微微一笑,抬头望着远处,一双美眸飘渺迷离:“她在哪儿,我就去哪儿!”
朵儿睁大眼,看着他忽然间腾地一起,轻轻松松地跃过了石桥,踏出了府门去,
半天也合不上张大的嘴巴。
皇宫的城墙不算矮,禁宫的守卫也一点不松散,只是这样的防备也许可以抵挡
得住万千手执兵器的大军,却难以挡得住一个出身行武世家的凌云。月色朦胧的城
墙下,他一袭白衣站在那里顿了顿,就如同一朵浮动的云一般,从从容容飘进了禁
宫之内。
世代与龙家朝廷为臣这么多年,对于御花园内各宫的位置,他早已经了如指掌。
眼下他也不急,就那样散步似地从玄武门往皇城的东南方向走去。他好像一点也不
怕被人撞见,就像走在自家院子里一样大方自然。
当然,在这深夜里,也没有几个人会出现在这园子中。
然而他这一生也许很少性急过,御相凌云的冷静自持几乎成了每个人口里的神
话,从来没有人见他发过火,也没有人见他骂过人,但是也绝没有人敢不知死地当
他是软脚虾来挑衅——能够挑衅他的,也绝对是不敢大意的那一个,比如龙煜。
想到龙煜,他不由弯了弯唇,星眸里有了一丝冷冽的味道。乌黑的发丝垂落在
他雪白的双肩,于是又将他的冷然掩饰了几分,将他颀长的身影勾勒得近乎完美。
缓步走了约有一盏茶时分,馆陶宫的轮廓已经呈现在月色之下,然而此刻他的
脚步却明显沉缓了下来,好像越往前走一步,他的双脚就越沉一分……离她越近,
他似乎越没有去见她的勇气。
他在宫门前不远的地方停住了步。
完美如雕塑般的脸上不见了从容,却有着一抹沉痛。
片刻,他才随着拂面的晚风轻叹了口气,移开了步伐。
虽是初秋,满园子却花香扑鼻,各色的应时花卉铺满了园里任何一个可摆置的
角落,长廊下值夜的宫人三五步便有一个,其阵势如同紫阳殿一般无二。
他低头想了想,放弃了从正殿进入的想法,转身悄无声息地到了殿后,从撩开
了帘子的窗户里翻到了殿中。
寝殿里帐幔低垂,雕花大床上静静躺着一个苍白瘦削的女子。如云的长发披散
在枕上和被褥上,衬得原本娇小的她越发娇小。
“姹儿……”饶是冷静自若如他,到了这时,也难忍心中悲苦,低低唤了出声。
太极殿一别,已是数月有余,这百余日里,眼前这张容颜已在心里折磨过他无数遍,
——他永远记得,当他抱着莫愁离开时,她脸上绝望的笑容,高扬的声音所饱含的
痛苦,这些都像扎在他心头的一根根尖刺,随着他的行动,不时地扎进他更深的心
窝里。
隔着帐幔,他望着她定定不动。直到她忽然间蹙眉捂住了胸口,他才心疼地上
前了一步——然而上前一步也不能做些什么,她翻了个身,又面向了里面。
开启的窗户外吹进来一阵微凉的风,扬起了帐幔,也将睡梦中的她吹得下意识
地缩了缩身子。他紧抿着唇,伸手替她将被褥拉高了些,方才又退了回来。
……温柔的双手原来还是可以如此温柔,只为她,只为她。
他低头望了望触过她耳际的手指,眉梢间浮出一抹苦涩,随着再度吹进来的风,
仰头轻叹了一气,咬咬牙从来路退到了花园里。
花园里的假山石旁,有一道慵懒的身影,正在那里倚风等候他。
“来了?”龙煜背着手,懒洋洋地撩开腰畔的一条花枝。“你可终于来了!你
再不来,我都要怀疑我是不是错估你了!”
凌云点头,脸上并无慌色,徐徐往下迈了几步,“你已经在这里等了我一个多
月,我怎么舍得让你失望?”
龙煜冷笑,并不否认,只定定望着他说:“你既然已经知道我是专门在此等候,
那么你今夜依然来此,是不是表示,你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要跟朕斗到底?”
凌云勾唇,隔着花栏神态恭谨眼神却毫不退缩地道:“不敢。只不过我凌云想
要做的事,目前还没有人能拦得住我。”
龙煜眯眼,沉声道:“你以为我会给你这样的机会?”
“你会舍得不给我这样的机会?”凌云一脸淡然,温言细语地如同与知己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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