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夏天对黑熊说:
" 你到过独身女人的卧室吗? 独身女人的卧室白天也拉着窗帘,把阳光挡在
外面,使室内的光度幽暗柔和,这样,独身女人的卧室就象一个黑箱,既神奇又
充满秘密,既是一片沼泽又是一片乐土,里面发生的故事,任何人都不会知道的。
独身女人的卧室里有一只白猫,因为它从不穿衣裤,所以一生羞于出门,羞于见
阳光。于是,它与独身女人厮守在一起,眼睛绿光莹莹,把独身女人的卧室里所
发生的事情全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独身女人的卧室里的女人体态婀娜,肤如
凝脂,乳房饱满,臀部丰厚。她从不让任何人进她的卧室,不管是男性还是女性,
因而她就能把用过的或是没用过的内裤、乳罩、卫生带之类的东西,随便地搭在
椅背上扔在书桌上,因而她的卧室里就没有男性的腥膻味儿……"
黑熊到过独身女人的卧室。
那天夜里,黑熊觉得应该干点什么事,但又不知道干什么,内心里有一种顽
固的情绪在驱使着他,尤其是月光朦胧的夜色召唤着他,使他非要干一件事不可。
这种盲目的情绪来源于何处呢? 或许来源于一个梦。
最近一个阶段,书店里涌进了大批弗洛伊德的著作。黑熊便把《精神分析引
论》、《梦的解析》、《图腾与禁忌》、《爱情心理学》、《少女杜拉的故事》
抱回家,斜倚在床上,贪婪地翻读起来。进入境界后,黑熊与弗洛伊德开始交谈。
大师弗洛伊德长着一腮大白胡子,两眼炯炯有神,他把黑熊引诱出沙漠,然
后用夹着雪茄烟的手指指遥远的地方,对黑熊说:
" 看见绿洲了吗?"
黑熊顺着雪茄指引的方向望去,天际边果然有一片绿盎盎的东西。于是,黑
熊便离开颤巍巍的弗洛伊德,大踏步地朝着绿洲奔去。黑熊走了很久很久,那片
绿洲仍可望不可即,他走得又急又累,下身产生一种憋尿般的胀痛。终于走到了,
在他眼前出现的却是一潭绿湖,湖水绿得迷人,波光潋滟,诱得他直想跃进湖里,
但他怎么也跃不起身,双脚仿佛粘在土地上。当黑熊焦灼不安的时候,大师弗洛
伊德跌下床去。
黑熊从地板上捡起《梦的解析》,怅怅地回味着那潭迷人的绿湖,觉得有个
地方仍在胀痛。他随手翻着《梦的解析》,心里暗暗地思忖着:那潭绿湖象征着
什么?
得到肯定后,黑熊的潜意识上升为有意识,他便有一种羞辱的感觉。这时候,
黑熊心理上虽然感到羞辱,但生理上所体现出的,却使他不得不承认在自己身上
有一种潜意识的焦渴。使他惊愕的是,过去他做过许多类似的梦,他梦见过湖,
梦见过井,梦见过洞,梦见过山,梦见过馒头,梦醒后总是伴随着那地方胀痛,
但他从来没有把它联想为女人的生殖器或乳房,甚至也没有想过与性有关的任何
问题。现在,黑熊开始心情惆怅,那是他潜意识的性被自己理智地唤醒。
也许,人的本来的价值就是自我挣扎,超越自卑。黑熊从此开始了痛苦的自
我挣扎、自我超越。
" 我总不能老想这些玩艺儿!"
黑熊把弗洛伊德扔在书桌上,竭力把自己的意识引出陷阱,进入审美的更高
层次上来。黑熊想,只有有意识地进入美的境界,潜意识自然也会升华的。
美是什么?
从古至今,从中到外,若干个世纪以来,柏拉图、黑格尔、舒马赫、车尔尼
雪夫斯基、李泽厚、吕荧们一直争吵不休。
美是心态的平衡! 黑熊很自信这一观点。由于他对这一观点的认识,他才开
始创作小说。他的小说意境优美而格调低沉,晦涩难懂,在刊物上很难发表。但
黑熊写小说从来没有想到过发表,他只是为了心态的平衡才写小说,写了小说就
锁进抽屉里。从这一点看,黑熊的审美倾向还是高层次的。
一颗孤零零的心,一颗沉思的大脑,一具肉欲狂暴的躯体。这一切呵,是多
么迷乱!
黑熊嗓子发干,喉节蠕动着。一个经常走在大街上的女孩子对他一个轻轻的
微笑,使他一生不得安宁。多少次,他觉得那个女孩子的微笑,颇具美丽的佛罗
伦萨人蒙娜·丽莎的情调,长长的嘴唇微微往下弯着,永恒地恰到好处地固定在
那个地方,是那么独特,那么让人沉醉,诱惑得每一个人都想入非非。黑熊一次
次在街上遇到过那个女孩子的微笑,每次他都冷静地分析一番。那女孩子的微笑
具有什么样的思想意义呢,是对他表示好感,还是她自己孤傲的表现? 的确,那
女孩子的微笑不但具有非凡的魔力,还隐藏着一种冷冷的神情。不管怎么样,那
女孩子的微笑仍然给人一种强烈的谜一样的感觉,似梦幻,又有清晰可睹的具象,
它能唤醒旧日的记忆,也能展现未来的景况。
此刻,黑熊很快找准了心态的平衡,它需要一个女人的微笑,只有一个女人
的微笑,才能解救他目前的窘境。
于是,黑熊披上他那件心爱的黑斗篷,心里充满希望地走出门去。
来到大街上,夜色已朦胧,人面已朦胧。黑熊在夜色笼罩的大街上走着,却
记不起到大街上来干什么。
有几个花枝招展的女郎在五彩缤纷的霓虹灯下浪声地笑着,她们用尖尖的手
指触触红红的嘴唇,不时地给过路的行人一个飞吻。城市眯着猩红的眼睛,沉迷
于酒绿灯红之中。黑熊像一个幽灵似的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逛荡,黑斗篷的一翼
掠疼猛浪之声。远方有一双眼睛,在引诱着他走近一座小红楼。小红楼共三层,
除了二楼一个窗子黑黑的外,其它的窗子都亮着灯。黑熊在小红楼前停下脚,死
死地盯着那个黑黑的窗子,他记得那个窗子的窗帘是苹果绿色的,他知道那层苹
果绿色的窗帘遮藏着一些撩人的秘密。
现在,月光透过杨树叶子斑斑点点地筛在苹果绿色的窗帘上。
现在,弗洛伊德百无聊赖地呆在黑熊的书桌上。
现在,黑熊要干的事情越来越清楚了。他爬上那棵大杨树,顺着一根粗壮的
枝干攀到黑窗前,双脚蹬在窗台上。他屏着呼吸,撩开苹果绿色的窗帘,钻进屋
里去。脚尖刚刚落在地板上,他就闻到一股甜丝丝的三色堇花的淡淡气息,与此
同时,一团白色的东西向他扑来,他飞起一脚,把那团白色的东西踢开,那团白
色的东西撞在墙上弹回来后,又向黑熊扑来,经过几个回合的搏斗,黑熊才认出
那是一只白猫,一只不会叫的白猫。
他们无声无息地搏斗着,在战斗空隙,也就是黑熊把不会叫的白猫踢出去的
空间,他匆匆地回睃着整个房间。在晦暗光线中,他影影绰绰地辨认出房间里整
个布局。一张单人床、一张写字台、一个书橱和一个挂满衣物的衣帽架。
黑熊与白猫仍在拼搏,突然,外面门厅里响起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脚步声渐
渐飘向门口,戛然而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就听到有人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并开始转动。
当钥匙插进锁孔里一刹那,黑熊与白猫倏地结束了战斗。白猫以迅雷不及掩
耳之势,一下子蹿上单人床,蜷起身子卧在床上,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而
黑熊觉得从窗子里逃走已来不及,一闪身躲在衣帽架后,用他的黑斗篷及衣帽架
上的衣物遮掩起自己。
门开了。随着一束强烈的灯光射进来,门又把那束强烈的灯光推回门外。一
个黑影在电灯的开关前立着,一只手已贴近那个红色的揿钮。但那只手犹豫一下,
又移开了。黑影轻轻地向衣帽架移来,站在离黑熊很近的地方。
黑熊感觉出三色堇花的气息更加浓烈,而且热呼呼的熏人。
那个黑影开始非常从容地脱衣服,一层一层地脱,那潇洒的样子,仿佛是一
双无形的手在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极珍贵的东西的包装。衣服一层一层地脱下来。
那些衣服有的挂在衣帽架上,有的扔在椅背上,有的扔在写字台上,有的扔在床
上,当那些衣物在无灯的屋里乱飞的时候,黑熊先是看到一对丰满耸起的乳房,
接着又看到一个丰厚结实的臀,它们闪着光泽,曲线优美柔和,而且散发着醉人
的芬芳。
不会叫的白猫仍蜷着身子卧在单人床上,无声无息,像一个死物。如果非要
给它附上生命力的话,那只有在精神上,也就是说它现在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是
一只玩具而已。不管它是真猫还是玩具猫,就目前的事态来说,只有它最明白屋
子里所发生的一切:一个独身女人,赤裸裸地站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而且离得
那么近,伸手可及。悲哀的是,在这个女人的准空间里,竟潜伏着这么一个惊人
的充满羞辱的尴尬险情,这个女人却一直蒙在鼓里。
人的个人空间距离是有弹性的。陌生人的距离最远,情人的距离最近,他们
的肉体可以不择部位地进行接触,如果他们的肉体贴着肉体,一个人的肉体里有
另一个人的肉体,那么,他们的个人空间距离便消逝了。如果一个人赤裸着身体
站在另一个人面前,不管他们的距离多么远,他们的个人空间距离就早已不复存
在。
目前,黑熊与这个女人正处于这一境遇。假设这个女人发现这一境遇,将会
有什么样的故事发生呢? 白猫之所以冷静地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这一切,就是担心
事情会发生戏剧性的变化,剧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女人那皮肤上琥珀般的光泽及身上散发出的三色堇花的气息,几乎使黑熊晕
倒。他的心呼呼跳着,血液顿时增多,充胀着各处。伸手可及,黑熊的掌便不由
自主地伸过去,去抚摸那个肉体。裸身女人觉得有衣物触在身上,便炫耀地离开
衣帽架,做一个优美的舞蹈动作,自我欣赏着那些凸凹的线条。
黑熊如痴如醉地看着,仿佛在梦幻之中。不容置疑,这一次奇遇,对黑熊今
后的各项生命活动,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裸体女人完成一套舞蹈动作之后,蓦地造型般地呆住了。她仿佛发现了什么。
实际上,她看见窗子上有一条缝隙,朦胧的月光不停地从缝隙里涌进来,懒散地
落在地板上。她奔到窗前,见窗帘的确没有拉严,迟疑一下,便匆匆地走回来,
恼怒地从衣帽架上扯起衣服胡乱往身上套着。有一次,她慌乱之中抓住了黑熊的
黑斗篷一翼,扯几下没有扯动,就放弃了扯这件衣服的打算。
穿戴停当,她打开门,怒冲冲地奔出房间,随着她的身影的消逝,房门又咣
地一声被她反带上。这时候,衣帽架后的黑熊听到门厅里传来两个女人的声音。
女人:你们知道不知道尊重别人?
老女人:又怎么啦?
女人:谁去过我的卧室? 老女人:我? 你父亲?
女人:不管是谁!
老女人:我没去过,你父亲更不会去的。
女人:我的窗帘为什么被人动过?
老女人:窗帘? 你的窗帘大概有两个星期没有洗过了吧?
女人:窗帘,就知道窗帘。我是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人空间,随便闯入别
人的个人空间是不文明的。懂吗? 即便是父母也是如此!
老女人:你的窗帘,的确该洗了。
……
黑熊听着门厅里两个女人的争吵,觉得正是该逃走的时候,就在这时候,他
突然明确无误地意识到来这个房间的真正目的:他要从这个陌生而神秘的房间里
带走一件小礼物,而这个小礼物是具有纪念意义的。
一个发卡,一枚纽扣,一块手绢,一个嚼过的橄榄果,什么都行,只要它值
得回味。于是,黑熊的掌在衣帽架上摸索着,很快便找到一个衣服上的口袋,他
从里面掏出一卷柔软的东西,凑到鼻子前闻闻,有一股咸腥的味儿。黑熊觉得这
种质感和这种气息极符合自己的理想,就把它装进裤兜里。
窗帘,不仅仅是一种装饰,也不仅仅是为遮蔽阳光,它在某种意义上来说,
是一个空间界限,是一道包藏隐私的幕布。当两个女人围绕着窗帘问题进行讨论
的时候,该发生的事情早在若干年之前就已经发生了,而未发生的事情正默契地
沿着本来的轨道迅猛地向我们扑来。
总之,人生的每一个时期都是一个关键时刻。当年夏瓦士就是在一个关键时
刻,带着他的女学生来参观他的新房子的。
那时候城市里住房似乎还不太紧张,那时候社会上对知识分子似乎还比较重
视。年轻的夏瓦士刚评上副教授,学校里就分给他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夏瓦士
副教授把家具搬进新房子里后,便请他挺喜欢的一个女学生为他去买窗帘。他认
为买窗帘这类的事情,必须由一个喜欢的女人去做,效果才会理想。
买回来的窗帘是苹果绿色的。这样的颜色本来是一种静谧的基调,但在一个
年轻的男人和一个年轻的女人面前,这种静谧的颜色却使他们的情绪骚动起来。
开始的时候,女学生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杨树叶子出神,夏瓦士副教授站在女学
生背后两米远的地方,望着女学生长长的秀发细细的腰肢发呆。不知过了多长时
间,夏瓦士副教授悄悄走近女学生,把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她瘦削的肩上,他觉得
她的肩在颤抖,便猛地把她扳过来,搂在怀里,经过一段久久的销魂的接吻后,
他要求与她做爱。女学生红着脸看着光秃秃的床板,低声说:
" 这怎么行呢?"
那时候,夏瓦士副教授的铺盖还没有搬进新居,他没有仔细分析一下女学生
那句话的涵义,就性急地扯过新买来的苹果绿色的窗帘,铺在木板地上,然后,
他把女学生抱上床,笨拙地脱去女学生的衣服。
那时候,阳光亢奋地从无窗帘的玻璃上射进来,使屋里明媚灿烂,可是,夏
瓦士副教授对这一切却记忆模糊,甚至连一束阳光也没有记住。当时他最强烈的
感觉是,女人就像一只黑箱,无论你伸到女人肉体多么深的地方,也探不出她本
身的秘密在何处,而当你与女人融在一起时,这只黑箱就会把你笼罩起来,使你
看不清周围的景致,使你记忆力丧失,就像坠入无底的深渊里,有一种晕眩的快
感。
" 你是一个不会呻吟的女人!"
随着夏瓦士副教授与他的女学生做爱次数的增多,随着做爱经验与技巧的丰
富和提高,也开始埋怨他的学生。
" 不,我每次都呻吟,不只是呻吟,是叫,高声地喊叫。叫得很响,我自己
都害怕!"
女学生竭力反驳她的指导老师。
夏瓦士副教授吃惊地望着他的学生,看到她一脸真诚与陶醉,疑惑起来。他
开始觉得造成这一误解的,是他最初的感觉在作祟,从而,他更加坚信,女人的
确是一只黑箱,是一只密不透风的黑箱,它能笼罩一切,它能使意识模糊,它能
使记忆丧失。这时,他认为伤了他的学生的心,拿起她的手,轻轻地握着,安慰
她道:" 是很疼吗?"
" 不,是不能自已。"
夏瓦士副教授自豪地笑了。但他心理上的压力越来越深重。他怎么也记不起
他的学生呻吟的模样,他怎么也记不清他的学生喊叫的声音。唯一能让他记起来
的,是他曾经把一幅新买的苹果绿色的窗帘,垫在了他的学生的身子下面。
那时候,夏天走来了。
夏天在这个女学生的子宫里,开始了漫长的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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