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就在那个关键的时刻，戴茜开始了与窗帘的无休无止的纠缠。

    结婚的第二天早上，戴茜打开窗帘时，发现了上面的那块干涸的渍痕，眉峰
立即拧成一个结，她问夏瓦士：" 多长时间没有洗窗帘了?"

    " 好像从挂上就没洗过。" 戴茜不再说话，她默默地摘下所有的窗帘，泡在
一个大盆里，在那块有渍痕的地方百般地打肥皂，百般地搓，整整一上午，才把
所有的窗帘洗完。

    从此以后，戴茜每个星期天都要洗一次窗帘，渐渐成癖，出差归来，第一件
要做的事情就是洗窗帘。夏瓦士有时取笑她：" 你洗窗帘的次数比洗衣服的次数
还多，是不是本末倒置?"

    " 我总觉得它上面有……"

    戴茜很认真地说。

    夏瓦士见妻子那严肃的样子，神情便有些黯然，他越来越觉得那次与她做爱
时，垫窗帘是最大的失策，为什么非要鬼使神差地在这个女人下面铺上一幅窗帘
呢? 他看看脚下木质地板擦得一尘不染，呆呆地想着，自言自语地道：" 在地板
上不是更合适吗?"

    戴茜在阳台上晾完窗帘，见夏瓦士正瞅着地板愣神，呆兮兮的样子，说些无
头无脑的话，便问：" 你说什么呢?"

    " 我想，在地板上做爱不是更合适吗?"夏瓦士呆呆地说。戴茜听了，脸一酡，
莞尔一笑，便去寻来一条待洗的毯子，铺在地板上。

    这时候，阳光亢奋地从无窗帘的玻璃上射进来，使屋里明媚灿烂，可是，夏
瓦士对这一切却有些恐惧，他觉得那个黑箱开始向他笼罩过来。

    " 这一次你一定要集中精力。"

    " 唔!"

    " 看看我是不是在叫喊。"

    " 唔!"

    这一次，夏瓦士仍没有能够集中精力，他眼睛虽然看着面前的景致，脑海里
却浮现出大学公厕里的" 厕所文化" 。

    " 厕所文化" 这一名词，不只一次出现在中外的性学文献里。据有关性学专
家挖掘资料分析证明，厕所文化是伴随着人类排泄处所的诞生而产生发展起来的。

    " 厕所文化" 不仅是图画，而且有文字，可谓源远流长，文图并茂。有的文
字和图画其文学价值和审美价值却是很高的。有一份可靠的认真严肃的并附有几
十帧彩色照片的文献论断：凡是有厕所的地方，都有" 厕所文化" 的繁荣与发展。
下至农村厕所的土墙上，上至政府高级机关里厕所的彩砖上，飞机的厕所里、软
卧车厢的厕所里、高级宾馆里、高级科研机关里，只要是厕所，无所不见，无所
不有，而且经久不衰，卫生员们涂去后，接着就有新的文化产生。

    这是人类的一种什么样心态呢?

    据美国金西性学研究所在本世纪中期由金西和他的助手们所考察的一份报告
里宣称：" 厕所文化" 是人类的一种自恋形式，是人类性的一种释放现象。在这
份报告里，金西和他的助手虽然否定了弗洛伊德的一些实质性的理论，但他们并
没有从人类社会学这一角度来阐述他们的发现。

    从人类社会学这一角度来补充金西报告里的理论，其实质就会更加清晰起来。
人类社会文明的重要标志，就是对人性的尊重与宽容。对人性的尊重与宽容的内
容，一个是承认个人空间，一个是承认个人隐私，这两者都是不能有任何侵犯的。
而且这种个人空间与个人隐私是无法用任何行政、法律手段限制的。一个国家，
可以用强硬的行政、法律手段制止黄色书刊的出版与发行，却制止不了" 厕所文
化" 的繁荣与昌盛。

    从那一份可靠的认真严肃的并附有几十帧彩色照片的文献里可以看得出，在
繁荣与昌盛" 厕所文化" 的人里面，有没有我们的高级官员，有没有我们的高级
科研人员，有没有我们的文学艺术家!

    夏瓦士副教授带着他的女学生参观他的新居后不久，又做了一件荒唐的事情，
后来，他把这件荒唐的事情产生的后果，引咎为自己的自由意志泛滥所造成的，
并追悔莫及。

    那天，他刚为中文系的学生上完古代汉语大课，就觉得腹部急剧地下坠，他
腋下夹着讲义，匆匆地跑进教学楼的厕所里。以往，他在学校里大厕小厕都去办
公楼的厕所里，他有一种经验，办公楼的厕所里要比教学楼的厕所里卫生得多，
上厕所的人也少得多。教学楼的厕所里遍地都是尿液，臊气熏人，菜渣、米饭倒
得到处都是，就像有人呕吐过一样。他翘着脚尖，躲闪着尿液及剩菜剩饭渣儿，
走进一间厕坑的单间里，闩上门，然后蹲下，把古汉语讲义高高地举过头。夏瓦
士周身一阵轻松之后，他的精神的集中力开始松散下来。首先映入他的眼帘的，
是厕所门上的一幅圆珠笔画的连环画，这幅连环画的技巧虽然不十分高明，但引
人入胜地画着做爱的全部过程。

    起初，他对这幅连环画并不怎么重视，当他欣赏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神不知
鬼不觉地把这幅连环画，与和他的女学生在苹果绿色的窗帘上发生的事情联系在
一起，于是，就有一种情绪要自由地驰骋，那种自由的情绪，惭渐地化为一种诗
意，奔涌在他的心中，就这样，一首盖世的" 厕所文化" 诗诞生了。那时候，夏
瓦士就像第一次拥抱他的女学生时的那种冲动，从上衣口袋里摘下一支钢笔，把
那首诗写在了连环画的上方。

    这首诗的韵律严谨，文字考究，短短四句，比兴兼用，使人读过之后，不用
再看连环画，其意尽藏心中。诗虽然赞美的是做爱之事，却丝毫没有淫荡的情绪，
就像蜜蜂伏在花蕊上那么自然，那么优雅。

    事隔不久，使夏瓦士震惊的时刻来临了。有一天，他竟在办公楼的厕所里发
现，他写得那首小诗奇迹般地发表了。他看着那些漫不经心的笔迹，心里一阵阵
悸动，说不清是自豪还是悲伤。

    在以后的十八年里，他在上海、广州、北京的高级或低级的厕所里，在天上
飞机的厕所里，在地上火车的厕所里，都读到过这首诗，使诗人自豪的是，这首
诗不管出现在什么地方，十八年来，竟一字不易。

    诗人每次读到自己的作品，总有一种恐惶不安的感觉，总是自我谴责。开始，
他为自己年轻时的荒唐和莽撞而内疚，随着日月的流逝，随着这首诗的广为流传，
他自觉不自觉地追究起当时创作这首诗的情绪和动机。他慢慢地认识到，创作这
首诗的最原始的感情铺垫，就是他把他的女学生带进他的新居，并在他的新居垫
上一幅苹果绿色的窗帘与她做爱。

    于是，夏瓦士以后每次看到厕所文化的发展，总是想起当年在苹果绿色的窗
帘上所发生的事情；而他每次与妻子做爱，不管在什么样的环境下，不管采取什
么样的姿式，他的脑海里总是浮起那些辉煌的厕所文化。

    这实体不同的两码事，却在他的精神上相辅相成，苦苦地萦缠着他。

    那扇门关闭已久。

    那扇紧闭着的门半扇朝着父母共用的书房，半扇朝着父母的卧室，右边靠着
门厅，左边靠着厕所。这是一座苏式建筑，空间博大。有突出装饰纹的天花板高
阔，走廊深远，因建造的年代已久，墙壁灰黄，粉饰斑驳，木质的墙裙已褪得看
不出是什么颜色的，但它仍乌腾腾地围护着现有的格局，使这种格局显得像迷宫
一样幽深。所有的房门都洞开着，只有那扇门紧闭。

    现在，有一股三色堇花腐败似的气息从那扇关闭已久的门里溢出，这种甜丝
丝的气息有些呛鼻，开始淡淡地在各个房间里弥漫，使人一闻到这种气息，仿佛
走进阴冷、潮湿的大林莽里似的，感觉到原始大林莽里夏天的那种特殊味道。大
林莽是美丽迷人的，尤其是夏天的大林莽更加美丽迷人。乔木耸天，灌木铺地，
藤蔓纠缠，翠绿的枝叶遮天翳地。年轻的猎人背着双筒猎枪，踩着厚厚的落叶走
进幽静的大林莽里，在寻找着熊迹。猎人的脚步声惊动一只藏在草丛里的山鸡，
它拖着火红的长尾在猎人面前飞过，咯咯地留下一长串悦耳的笑声……于是，野
兔们便拼命地盲目逃亡，蝴蝶们也不再那么闲情逸致地飞舞翩翩，就连蹲在秃秃
的危岩上的鹰隼也茫然四顾，显得有些惆怅。假若没有猎人走进大林莽呢? 假若
没有猎人闯进它们的空间里去呢?

    夏天对黑熊说：

    " 你知道独身女人的卧室里的景色吗? 独身女人的卧室就像一片古老的大林
莽，独身女人的感觉是神奇的，她想象大林莽里一定会有三色堇花儿，于是她就
感觉到独身女人的卧室里弥散着三色堇花的气息，而且那种气息很浓烈。独身女
人就像一个背着双筒猎枪的猎人，自由自在地在大林莽里跋涉，她双手拨开密匝
匝的藤蔓，寻找最刺激人的猎物，有时她竟把自己当作一个猎物来戏耍，这时候
就有两只兔子跳到她的胸上去，挠得她忘记心在哪儿。因为她的脚下老是踩着一
片腐败的落叶，所以她的脚就很干净，她的思想就很新颖，她仿佛生活在一首小
诗里，而这首小诗极其冷静，没有意境。还有那只白猫，是独身女人的最忠实的
伙伴，因为它从不穿衣裤，所以一生羞于走出大林莽，羞于见阳光。它无声无息，
默默地注视着已发生的故事和未发生的故事，并极其认真地思索着，终有一天，
白猫就会开口说话的，它会把它所思索的东西告诉独身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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