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无论是黑熊还是夏天,在回忆或描述他们第一次的一刹那的时候,用" 惊骇
" 一词形容最恰当不过的。但是,他们区别在于,夏天的" 惊骇" 是形而上的,
而黑熊却没有形而上的感觉。
不管他们的区别如何,他们都感到了生存的欲望和生存的快乐是无可遏止的。
他们在惊骇之中,用独特的人体语言,袒裸出各自的全部财富,共同夸谈着生命
的丰盈,把虚无主义的敏感性深深地埋葬在肉体的深处,审慎地携手走向无理性
状态。
然而,积蓄已久的情感在瞬间便恍惚地释放完毕,于是,他们的感觉便从崇
高走向滑稽,并理性地认为那瞬间的灵与肉的和谐只不过是意味深长的一场昏厥。
黑熊认为,人的情绪状态从理性到无理性,从无理性到理性,只是在一场昏
厥中完成的。在那场昏厥的前前后后,黑熊曾经在满足中狂喜地想:这是爱情!
夏天已经爱上他了。于是,黑熊透过夏天的肉体,去寻找她的灵魂,不久,黑熊
便发现,夏天的灵魂离他那么遥远,根本无法抚摸得到。
黑熊看到,夏天紧闭着眼睛,如醉如痴地死死抓着他的黑斗篷,仿佛她真的
要与黑斗篷做爱,这使黑熊感到难过和悲伤。
那一夜夏天拥抱着黑斗篷睡去,睡得很香,脸上充满了幸福,而黑熊却像个
可怜虫一样,被冷落在一边,辗转无眠。
第二天早上,他们穿上衣服,夏天无限柔情地长久地抚摸着黑熊身上的黑斗
篷,脸上现出羞怯的红晕。她临走时,才像安慰一个流浪汉似的,拍拍黑熊的脸,
微笑着说:
" 到时候,我还会来找你的!"
门关上后,屋里又剩下黑熊一个人,他环顾一下卧室,一张单人床,一张写
字台,一个书橱,一个挂满衣物的衣帽架,比较触目的是,单人床上有一本《圣
经》。卧室呆在早晨的光亮之中,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黑熊侧耳听听,
听到有一个笃笃的脚步声在下楼梯,脚步声越去越远。黑熊怅然地觉得,有一个
不属于他的灵魂离他而去。
那个姣美的肉体载着那个缥渺的灵魂离去之后,黑熊才发现自己已经深深地
爱上了夏天,而且爱得不能自拔。他一想到夏天的灵魂不易亲近,便深深地感到
自己的精神是那么匮乏。黑熊就这样沉重地坐着,一直坐到太阳高高地升起。
太阳升起之后,黑熊才开始对人生有所彻悟,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漂泊者,漂
泊出漫漫长夜,看见了生活的真光和生活的纷乱,他想,人生虽然没有一件可干
的事情,但必须要干一件事,才能使生活更加纷乱。
他面对着阳光坐着,把单人床上的《圣经》放到写字台上,拿出笔和纸,他
一手抚着《圣经》,一手执笔,真的开始写小说了。他看到自己的灵魂在笔下徘
徊,看到绚丽的蝶翅在稿纸上飞舞,他想通过自己的笔和小说,走进夏天的灵魂。
这时,黑熊觉得自己精神的匮乏骤然减轻。
黑熊的小说写得汪洋恣肆,他写的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家伙,准备做一系列真
实的事情,由这些事情最后组合成一个大谎言。这个无所事事的家伙追逐一个少
女,并潜入她的卧室,偷看她的裸体,窃走她的一块手帕,想在适当的机会再还
给她。适当的机会来了,当他掏出那块手帕时却掏出的是一条使用过的卫生巾,
那一系列真实的事情一件件地做下去,把那个少女一步一步地引向他的身边,并
谐谑着她的灵魂,当那个大谎言组合而成的时候,这个无所事事的家伙突然发现
自己爱上了那个少女,但他无法走近他曾经谐谑过的那个缥渺无定的灵魂,于是,
他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之中,后来,那个少女每次都给他肉体上的满足,但她总是
炫耀着自己的灵魂不让他走近,他在绝望之中,走进了一片古老的大林莽里,过
上了野人的生活……
黑熊面对着阳光,一手抚着《圣经》,写着写着小说,他突然明确了他要干
的事情,他是想用虚构的事情,来补充那些真实的事情,从中得到快慰,从中看
悲剧的壮丽色彩。
黑熊每天都在写小说,他在写小说中,又彻悟出:人生必须学会沉默。
他想,写小说时,话已经说得够多了,再喋喋不休地说些废活,是毫无意义
的。
夏天每星期都来找他几次,她需要黑熊。她见黑熊抚着《圣经》在写小说,
先是惊讶,便宽容地一笑。不久,她发现黑熊变了一个人似的,很少说话了。她
说:
" 原来你的灵魂,也是这样难以亲近呀。"
黑熊一愣,接着,他又悲兮兮地想,是她的灵魂难以亲近? 还是我的灵魂难
以亲近? 还是人类本身的灵魂就难以亲近? 那么,禁锢这些灵魂的东西又是什么
? 他望望夏天,夏天含蓄地笑了一下。
爱情一旦膨胀起来,单靠肉体上的释放是远远不够的,单靠在艺术里( 小说
里) 寻找慰藉也是不够的,还要借助狄奥尼苏斯。狄奥尼苏斯是希腊神话中的酒
神,按尼采的形而上的说法,醉酒是一种酒神状态,而酒神状态则是人类情绪的
总激发总释放。
人性就是这样走来的。黑熊也是这样走向酒神的。他从人性的原始情绪,走
向具有形而上深度的悲剧情绪。
他每天面对着阳光,手抚着《圣经》写作,然后放下笔走下楼去,在楼下电
话亭里打两个电话,就直奔大斜角餐馆,坐在靠墙的桌子前等着,不一会儿,胖
子和瘦子就如约而至,陪着黑熊喝酒。
胖子沉默不语,一支接一支吸烟,瘦子一勺接一勺喝汤,说:" 头儿,有什
么心事,聊聊,别闷在心里。"
黑熊不说话,只是闷着头喝酒。瘦子又说:
" 头儿,这月的工资快喝光了吧?"
" 闭住你的臭嘴,没人会把你当哑巴卖了!"
黑熊把瘦子骂一顿,瘦子才不再吱声。
这时候,有一个人在餐馆门口往里探头探脑,他瞅准黑熊,便怯怯走过来。
这个人有一个尖尖的脑袋,窄窄的瓦刀脸,细细的瘦长脖,鼻梁上架着一副深度
近视镜。他蓬头垢面,衣服肥大,衣服上星星点点地溅满白粉点儿,像一个邋遢
的粉刷工。他站在黑熊面前,毕恭毕敬地问:
" 请问,你是黑熊吗?"
" 黑熊说:敝人正是!"
" 你找我有事吗?" 那人又问。
" 找你? 你是谁?"黑熊有些困惑。
" 哦,我是夏天的父亲。" 那人说。
" 是你,大伯!"黑熊有些惊慌,忙站起来让座," 大伯,您请坐。"
夏天的父亲说:" 我不坐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 我找你? 我没有找你,大伯。" 黑熊疑惑不解地说," 是你找我吧?"
夏天的父亲思忖了一下,说:" 我找你也行。你跟夏天商量了吗?"
" 商量什么?"
" 婚事呀!"
" 你什么时候叫我商量来?"
" 你忘了!"夏天的父亲说," 那次,黄昏的时候,我在黑楼前叫住你,把你
拉到路边,对你说,你们年龄都不小了,该办婚事了……"
" 这……大伯,你说什么呀?"
" 你们光通信有好多年了吧," 夏天的父亲生气地说," 你也糊涂,就住得
这么近,一次也不去我们家,你们俩到底做的什么游戏?"
" 游戏? 不不,大伯……"
" 别再胡闹了,你与夏天商量一下,定下结婚的日子,告诉家里一声,家里
正准备着……"
夏天的父亲说到这里,便转身走出大斜角餐馆。黑熊呆呆地望着夏天父亲的
背影,不知如何是好。夏天的父亲所说的事情,似曾发生过,又好像没有发生过。
游戏?
为什么要做游戏呢? 游戏是不是减轻人生苦恼,减轻人生重荷的最好办法?
黑熊想,从游戏的角度,审视人生的悲剧,不但能够减轻心理上的压抑,而且能
够增添感官的愉悦。人生无游戏,世界将成什么样子呢?
一天,夏天又来找黑熊。
黑熊正在面对着阳光,手抚着《圣经》写作。夏天附在他的肩上,双手摩挲
着黑斗篷,亲切地问:
" 你那个名叫《谎言》的小说,写完了没有?"" 没有," 黑熊用抚《圣经》
的手拍拍夏天的手背,说," 情绪还没到写完的时候。"
夏天见黑熊继续写小说,便斜躺在黑熊的单人床上,痴迷地望着黑斗篷。黑
熊突然想起什么,停下笔,扭过头去看着夏天,说:
" 我见到了你父亲。"
" 他说什么?"
" 问咱们的婚事。"
" 又是婚事,烦死人了。" 夏天从单人床上坐起来,道," 你怎么像个影子
似的,在我的私生活里飘来飘去。"
" 这又怎么了?"黑熊惊讶地问。
" 我讨厌!"夏天有些生气。
" 咱们总得有个说法。"
" 什么说法?"
" 比如你爱我不爱我,咱们要不要结婚?"
夏天没有说话,她仿佛在想什么。许久,她才喃喃自语道:
" 一个人不能很清楚地了解对方,如果很清楚地了解对方,将是一件很累的
事情。"
黑熊听了夏天的自语,有些发愣,他低头看看写字台上的小说稿,在他的稿
纸上,这句话刚刚写完,墨迹未干。黑熊一边疑惑着,一边不由得叹喟着。他悲
哀地想,他与夏天的灵魂永远不会亲近了,他们的灵魂都各自禁锢着,不向任何
人坦露。他望着稿纸上那句话,心里真的感到累极了。他叹息一声,说:
" 我真想去大林莽。"
" 去大林莽干什么?"夏天问。
" 去过野人的生活!"
" 我明白了。" 夏天的声音很低。
" 你去么?"
" 实际上,我的卧室就是一片大林莽,我每日都在大林莽里过着野人生活…
…"
夏天的声音依旧很低,听得出,她的声音很疲惫。突然,她的声音高了起来,
她说:
" 我有情绪了,也想跟你一起去。"
黑熊默默地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看到夏天一直痴迷地盯着自己的黑斗篷,
心里便酸楚楚的,隐隐地有些悔恨。是自己编造了一个黑斗篷也有性欲的故事,
才害得面前这个痴迷少女神魂颠倒。一想到与夏天做爱时她撕扯黑斗篷的样子,
黑熊就感到莫大的耻辱。他早已发觉,他在夏天的眼睛里,已经成了黑斗篷的陪
衬,黑斗篷成了夏天的情人,而自己却是黑斗篷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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