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黑熊独自朝着原始大林莽的腹地走了三天三夜。大林莽里树干交错，枝叶繁
茂，藤蔓缠绞，地上蕨、蕈覆盖，大片大片地腐烂，泥泞难涉。初进大林莽的时
候，偶尔还能见到稀疏的阳光，越往里走，连一丝阳光也见不到了，大林莽里一
片幽暗。

    第一天，他与一个游猎老人结伴而行。游猎老人走走停停，他与他的猎狗追
逐、杀戮猎物，一会儿与猎物缠斗，一会儿与猎物对峙。游猎老人白发白须白眼
眉，额头奇大，背着一杆双筒猎枪，他的猎狗长腿细脖，白毛黑花，大耳耷垂，
但非常机灵。

    黑熊踏上通往大林莽的最初时刻就拿定主意，他打算一进大林莽便不再说话，
也不再思想。

    一路上，游猎老人管黑熊叫哑孩子。天近傍晚的时候，游猎老人寻一个岩石
缝，在里面烤刚捕来的两只野兔，他燃起潮湿的树枝，浓烟呛得他直咳嗽。他咳
嗽着喊黑熊：

    " 哑孩子，去摘几个野苹果来。"

    黑熊顺着老人的手臂望去，见山坡上有一片野苹果树。他便老老实实地朝苹
果树走去，来到苹果树下，摘了十几个又小又红的野苹果，用黑斗篷兜回来，倒
在地上。

    野兔烤熟了，游猎老人分给黑熊两条肥肥的后腿，他学着游猎老人的样子，
就着野苹果啃着兔子肉。

    吃完晚饭，游猎老人滋滋啦啦地抽起旱烟袋，并用一种狡黠的目光望着黑熊。
黑熊坐在游猎老人和猎狗之间，面前横着那杆双筒猎枪，他有一种被绑架的感觉，
看看天越来越黑，林莽越来越静，他也只好与游猎老人结宿在一起。

    一天下来，黑熊一句话也没有说，他觉得挺开心，内心里暗暗狂喜，大林莽
的情趣使他心地安详，很少想城里的事情，几乎把夏天忘了。

    天黑定后，游猎老人开始抽着旱烟袋，对黑熊讲大林莽里的故事。

    游猎老人的旱烟袋一明一灭，他说大林莽深处有一座山，山中有一个绝壁，
绝壁上长着一株人参，那株人参很老很老，有五百多岁了。每年这时候，老人参
便开花，从绝壁下望去，一撮蓝莹莹的。绝壁下有一座小石屋，小石屋也很老很
老，也有五百岁了。原先，小石屋里住着一个青年，他看守着绝壁上那株人参，
青年老了，便让他的儿子看守人参，就这样一代一代地传下来，现在，小石屋里
住着一个老头和他的孙女，老头的儿子头几年死了，老头也很老很老了。他的孙
女如果再不生个孩子，就没有人传宗接代，看守那株人参了。头几天，老人下了
山，想找个小伙子为他的孙女生个孩子……

    游猎老人讲到这里的时候，抬头从夜色里看了黑熊一眼，便不再说话。

    黑熊被游猎老人的故事，深深迷住了。他有许多问题想问，他们为什么一代
接一代地看守那株人参? 老人为他的孙女找到青年没有? 他讲的是一个传说还是
一个真实的故事?

    这些问题几次想涌出他的嘴唇，但他想起自己的诺言，便忍着不说话。这时
候，他感觉到，一个人想不说话，的确是很难的。

    这一夜，黑熊没有睡好，游猎老人讲的故事以及他想问的那些问题，一直在
他的脑海里萦缠着。

    自从黑熊真的动笔写小说后，他就开始学着沉默。他曾一时心血来潮，决定
一个星期不说话，想试试自己的毅力是否坚强，想测验一下自己的灵魂是否脱离
庸俗。

    为了避免上班时非说话不可，他请了一个星期的病假。第一天上午，他很轻
松过来了，到了下午，心里便开始烦闷，惆怅，嗓子也有些发紧，但他坚持地熬
着，紧紧地闭着嘴巴。到了晚上，胖子和瘦子来约他去大斜角餐馆喝酒，他默默
地跟着去了。在喝酒时，瘦子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使黑熊烦上加烦，但他还是
忍着，坚持着。瘦子说：

    " 头儿，今天怎么了?"

    " 头儿，有什么心事?"

    " 头儿，是不是又跟夏天那妞儿怄气了?"

    黑熊忍无可忍，把酒杯一放，冲口而出：

    " 闭上你那臭……"

    话一出口，便后悔莫及。于是，黑熊干脆把一天节约的话变作恶语，把瘦子
骂个狗血喷头，淋漓痛快。

    事后，黑熊把这次不说话实验的失败，归咎于世道日非，诤言不彰，归咎于
世人俗杂，没有净土。

    第二天，他们继续在大林莽里跋涉。黑熊一直没有说话，他窃喜地想，远离
尘嚣，心镜自明。

    到了下午，黑熊觉得与人结伴而行失去了他来大林莽的意义，便决定与游猎
老人分道而行。他开始沿着一条小溪走去。游猎老人看出了黑熊的意图，便在他
身后大声喊道：" 哑孩子，顺着小水沟走吧，走到底，就能看到泉头!"

    黑熊回头看了一眼游猎老人和那条猎狗，又继续朝前走，越走林莽越密，越
走林莽越静。两边的林莽像一条深谷似的，把小溪压在底层，他显得那么渺小无
力。他边走边前后看着，往前看，小溪藏在林莽深处，往后看，小溪又被林莽吞
噬。

    黑熊就这样在万籁俱寂、阒无一人的林莽里走着，寂寞与恐惧蓦地袭向他的
心头，并在他的心头上交织起来笼罩着他。他开始后悔离开游猎老人，但他又不
想退回去。

    天黑前，他在小溪畔找到一个很浅的山洞，他钻进去，轰出无数只黑色的蝙
蝠，又把地上的兽粪打扫干净，然后寻来一抱干柴和干草，把干草铺在洞里，把
干柴支在洞口。趁着天亮，他又在附近摘了许多山果，用黑斗篷兜进洞里。

    黑熊在洞里的干草上坐下，把尖刀和火柴放在手边，准备一旦出现险情，就
点燃洞口的干柴用尖刀自卫。一切准备停当，他开始吃山果，山果又酸又涩。他
吃着山果，等待着夜幕降临。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一弯钩月升在空中，洞外的林莽灰蒙蒙的一片。林莽静
得吓人，在这死般的寂静里，偶尔传来一两声长长的兽吼，又为这寂静增添了难
言的恐怖。此刻，黑熊一手紧握着尖刀，两眼盯着洞口，恐惧寂寞得要死。他开
始盼望身边有一个人，盼望有人跟他说话。蓦地，他觉得生活在喧嚣的城市里是
十分幸运的事，觉得人与人之间是那样亲近无间。他开始悔恨独自来到大林莽里，
他真正认识到人类的亲密性，认识到灵魂与灵魂之间的隔阂，实际上是人生中一
桩无关紧要的小事，根本用不着耿耿于怀，斤斤计较，尤其是为其而痛苦，是多
么无知无聊呀!

    黑熊拼命地逃出大林莽时，心情是狼狈的，他总觉得身后有一只猎狗在追逐
他，在捕猎他。当林莽逐渐稀疏，阳光逐渐充沛的时候，他身上的黑斗篷已被树
枝挂扯得褴褛不堪。

    阳光越是明媚，他那被原始的野蛮的大林莽覆盖起来的社会意识就越清晰起
来。他在阳光下再一次看到人形、房屋、炊烟时，就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他恍
惚地记起自己逃往大林莽的原因。逃往大林莽的那天夜里，他与胖子和瘦子在大
斜角餐馆喝酒，喝完酒就手持尖刀，潜入夏天的卧室，把夏天杀了，杀了夏天后，
为躲避警方的追捕，连夜向大林莽逃来。黑熊想到这里，那种极度的恐惧感又在
啃噬着他的心。

    黑熊站在大林莽的边沿，遥遥地望着大林莽外面的人形、房屋和炊烟，踟蹰
不前。他犹豫着，是重返大林莽，还是走出大林莽? 他手里掂着尖刀，在久久地
下决心。最后，黑熊决定去找一个电话，从电话里向瘦子问问风声。

    黑熊向着一个林场走去。他在一座红房子里找到了一部电话机，看守电话的
老头儿正在喝酒，他看看黑熊那衣着褴褛、狼狈不堪的样子，开心地问：

    " 看到什么了?"

    " 一只猎狗……"

    " 猎狗?"

    " 不不，是一只熊，一只很大很大的熊!"

    " 你的猎枪呢?"

    " 扔了，不，是丢了!"

    看守电话机的老头儿开怀大笑，笑声朗朗，久久不息。黑熊在老头儿的笑声
中，很快要通了瘦子的电话，他对瘦子说：

    " 喂，瘦子，我是黑熊。"

    瘦子在电话里说：" 嗬，你他妈的还没死呀，你小子倒挺会玩的，留下我和
胖子给你刷房子，布置家具，你狗屁养的去大林莽里操狗熊……"

    黑熊乞求道：" 瘦爷爷，别开玩笑了，我问你呢，风声怎么样了?"

    瘦子：" 风声? 什么风声?"

    黑熊：" 夏天的事。"

    瘦子：" 夏天的事? 夏天有什么事? 哦，你想知道夏天的事? 你的夏天想你
想得发疯，后来忍不住了，让一个男人拐跑了，哥们，你他妈的快回来追去吧，
晚了，连块肉也闻不上。"

    黑熊焦灼地说：" 我不是把夏天杀了吗?"

    电话筒里传来瘦子的一阵尖笑。

    黑熊：" 你笑什么，瘦爷爷？"

    瘦子：" 你他妈的笨蛋、蠢猪、胆小鬼，窝囊废……"

    黑熊忍声吞气地：" 瘦爷爷，别骂了，你倒是说呀!"

    瘦子：" 说什么? 你他妈的杀的是一只玩具猫！"

    黑熊：" 你说什么?"

    瘦子：" 一只白色的玩具猫!"

    黑熊那颗悬吊已久的恐惧万分的心，倏地落了下来，他仿佛做了一场梦，梦
醒后的失落感又重重地压在他的灵魂上。他感到有一个大谎言欺骗了他，把他欺
骗得晕头转向。

    黑熊呆呆地望着电话筒，又开始厌烦那种人与人之间的无聊的纠葛，这种纠
葛使人厌烦得欲生不能，求死不得。此刻，他非常怀念大林莽山洞里的那一夜，
那一夜虽然短暂，却是他人生史上的英雄时代!

    半夜时分，黑熊在山洞里看到有一只山羊向洞里探头探脑，然后，它在洞口
伫立，遒劲的犄角直杵月色的天空，昂首望着小溪对面黢黑神秘的大林莽。不久，
孤独的山羊机警地支起耳朵倾听着，突然尥开四蹄向山下逃去，山羊刚离去，就
有一只黑色的东西在山洞口一闪而过，朝山羊追去。

    不一会儿，山下传来一阵扑打声，紧接着就是山羊的惨叫声，这些声音传出
去很远很远，使夜色笼罩的大林莽更加阴森怖骇。

    黑熊在山洞里紧紧握着尖刀，当大林莽又复一片宁静的时候，黑熊发现，他
的手被刀刃割破了。在刚才发生的强食弱肉的情况下，黑熊心情紧张，手指错误
地握着刀刃。

    鲜血一滴一滴地从他的手掌上流下，黑熊在强烈的思念城市、思念人群的痛
苦之中，握着这漫漫长夜，寂寞与恐惧一次次地袭击他的心灵，攫取他的灵魂。
这时候他想，他宁可宽容人生中的一切邪恶，忍受人生中的一切痛苦，也不愿意
离开人群。人在人群之中，总在显示自己的强大，总在人类本身上寻找自己的优
点和智慧。人一旦脱离开群体，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大林莽的夜，仿佛无限漫长。黑熊用尖刀映出的些微光亮，看手掌上的鲜血，
手上的疼痛及鲜血的颜色使他的情绪亢奋起来，这亢奋的情绪又驱逐了他心灵上
的寂寞和恐惧。于是，当新的寂寞与恐惧再次袭来时，他就试着用尖刀划自己的
胳膊，皮肉的疼痛和血的腥味又使他情绪亢奋，他就这样，一次次用尖刀划着自
己的胳膊，一次次地从皮肉疼痛及血腥里寻求快感。

    大林莽的曙光终于姗姗降临，当大林莽模糊可怖的面目渐渐清晰时，黑熊爬
出山洞，伫立在洞口，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面对着神秘叵测的大林莽。

    他得意地想，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说话了，在这两天两夜里，他战胜了寂寞
和恐惧的痛苦，战胜了大林莽抛给他的种种险情，最使他欣喜的是，他战胜了他
自己。此刻，黑熊踌躇满志，心里充满豪情，下一步，他要像一个古代英雄似的，
战胜大林莽，战胜大自然。这时候，黑熊心里又有一丝惆怅惋惜，英雄身边无美
人的痛苦开始悄悄地折磨着他，他想起夏天，如果夏天陪他来大林莽里冒险该多
好，英雄加美人，就会有更加动人的故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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