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夏瓦士怀里抱着那捆古汉语研究手稿,开始在笔直的街道上行走。街道很拥
挤、破烂。沿街的商店橱窗一个接一个,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货物,使人目
不暇接。夏瓦士看到一个人与他结伴而行,这个人他似曾相识,但一时记不起是
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有一个尖尖的脑袋,窄窄的瓦刀睑,细细的瘦
长脖,鼻梁上架着一副深度近视镜。他蓬头垢面,衣服肥大,衣服上星星点点地
溅满白粉点儿,像一个邋遢的粉刷工。他踽踽地沿着街道走着,并不时地伸着瘦
长脖子看橱窗里的货物。橱窗玻璃映出光来,与他眼镜玻璃映出的光碰在一起,
于是,便有一条细细的光线在这段距离上闪烁一下闪烁一下。后来,他脚步匆匆
地朝前走,眼睛不再看橱窗里的货物,而对出现的每一个门头总是审视一番。他
的眼睛是迟疑的,那副样子,仿佛是一个找不到家又急于回家的流浪汉。当这条
街道快走到尽头时,粉刷工走向一个陌生人,语塞半天,小声问陌生人:" 法院
在那儿?"
陌生人把粉刷工打量一下,极神秘地耳语道:
" 朝前走,往右拐,往左拐,再往右拐,有一个小胡同,小胡同的尽头有一
个窄门……"
陌生人把一条迷宫似的路线告诉粉刷工。粉刷工点点头,略有所思地朝前走。
夏瓦士把陌生人的话默默地记在心里,继续与粉刷工结伴前行。同时,他心里一
阵高兴,虽然粉刷工与他互不交谈,但他也去法院,是他的一个可靠的同路人。
商店的橱窗一个接一个,最后消逝在往右拐的路口,路口的斜角上有一爿餐
馆,餐馆的门面镶着绿色的铝合金装饰板,装饰板上面画着幅宣传画:一个瘦瘦
的姑娘,手里托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有一个盘子,盘子里是一只肥肥的烧鸡,姑
娘微笑着招揽着食客。在餐馆的门口,的确站着一个瘦瘦的姑娘,她微笑的时候
很迷人。她见粉刷工走来,微笑地老熟人似的迎向前,说:" 等你很久了,你终
于来了!"
" 等我?"粉刷工愣一下,问。
" 有几个人请你吃饭,里面请!"
" 我不吃饭,我有事!"
粉刷工往右一拐弯,继续朝前走。瘦瘦的姑娘有些失望,她看见夏瓦士,又
微笑起来。她挽住他的胳膊,说:
" 那么,就请你进去吧!"
夏瓦士被瘦瘦的姑娘拉进餐馆里。
餐馆里又狭窄又闷热,只摆着一张餐桌,餐桌上摆着一堆盘子,盘子里是隔
夜的残汤剩菜,无限冷清。餐馆里只有夏瓦士与瘦姑娘,再无他人。瘦姑娘不丰
满,胸部扁平,身体不成熟似的单薄,她局促不安地站在夏瓦士的面前,夏瓦士
觉得这个场面是早就注定的,或者是已经发生过。这时,瘦姑娘告诉他:" 他们
让我转告你,明天下午他们在这里宴请你。"
" 他们是谁?"
" 黑熊!"
" 黑熊?"
" 哦,明天下午你就知道了!"
目前发生的情况使夏瓦士恐惶不安,尤其是黑熊的名字更使他惊怕,自从妻
子向法院起诉要与他离婚后,他就一直觉得有一只黑熊在他的身后追逐,果然,
他们早就安排好,明天下午黑熊要宴请他,美其名曰宴请,实际情况不言而喻。
夏瓦士不想看到这样的场面,在这样一个肮脏的地方,与黑熊坐在一起,举杯言
欢,实际上酒杯里盛的是他的痛苦之血。此刻,夏瓦士后悔在这里逗留太久。他
急于去法院了解起诉书的内容,他思忖粉刷工走得还不太远,于是,他想奔出餐
馆,去撵他的伙伴。
这时,瘦姑娘又把他拉住了。她羞怯半天,微笑着假嗔道:
" 你这人也真是,太讨厌!"
" 讨厌?"夏瓦士一惊。
" 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我写给你的诗退还给我,让我下不来台,好丢脸
!"
" 你是谁?"夏瓦士困惑地问。
" 王丽霞呀! 瞧你,装什么蒜。"
夏瓦士直愣愣地望着瘦姑娘,慌忙翻自己的衣兜,他记得很清楚,临出门时,
他把王丽霞写给他的情诗装在了衣兜里,这工夫,他翻遍所有的衣兜,也没有找
到那首诗。这时,他看到瘦姑娘的手里,正拿着那张陈旧发黄的诗笺。瘦姑娘把
诗笺还给夏瓦士,娇嗔道:
" 你这人,一点面子也不顾。"
" 我只能这样做,我心里太痛苦。" 夏瓦士接过诗笺,又重新放进衣兜里,
这样说。
" 谁心里不痛苦呀!"瘦姑娘埋怨道。
夏瓦士说:" 自从我与你有了那关系,心里一直追悔,一直不能安静,我觉
得我对不起很多人,你丈夫,我妻子。所以,我不得不这样做,我觉得当面向你
丈夫道歉,当着你丈夫的面把这首诗退还给你,心里才好受,你原谅我吗?"
" 别说这些没边际的话了," 瘦姑娘说," 你星期一上午有课吗?"
" 没有。" 夏瓦士想了想说。
" 我下星期休病假,星期一上午你等我。" 瘦姑娘微笑着说。
" 这……合适吗?"夏瓦士犹豫着。
" 怎么不合适呢?"瘦姑娘仍然微笑着。
告别了瘦姑娘,走出餐馆后,已不见粉刷工的踪影。
夏瓦士只好懊丧地按照陌生人指引的道路,抱着那捆古汉语研究手稿,独自
走去,拐过几个弯后,陌生人所说的那个小胡同出现在他的面前。
小胡同里遍地流着污水,水面上一步远垫着一块砖,砖面上生着一层绿茵茵
的苔藓,又滑又难走。夏瓦士小心翼翼地踩着砖,走进小胡同里。走完这段艰难
的历程后,陌生人提供的那个窄门也极忠诚地出现在眼前。
窄门里是个大杂院,低矮破旧的房屋一间挨着一间,留下条很挤的通道弯弯
曲曲地通向杂院的深处。在第一座房屋的门前,有个老太太蹲着在生火炉,浓烟
滚滚,把院子笼罩得阴森可怖。夏瓦士怯怯地向她打听法院在哪里,她在烟雾中
露出半张脸,盯着他看了好久,然后对他说:" 朝前走,往右拐,往左拐,再往
右拐,有一个平房,门口有一棵石榴树……"
杂院里的通道四通八达,每一个墙角就有两三个路口,这些路口有的走得通
有的走不通。夏瓦士牢记着老太太的话,忠实地朝前走着,每走一段路,就忘记
走过来的路程,他心里明白,再让他按原路退回去,是很难找到出路的。
说到底,夏瓦士的灵魂深处还是崇尚自由精神的。
他根据生火炉的老太太的指教,为了寻找那座门口有石榴树的平房,在大杂
院的四通八达的通道里转悠了整整一上午。他从一个三岔路口的第一岔口里走进
去,转了好几个弯,又回到了这三岔路口上,于是,他又走第二岔口,在第二岔
口里又走到另一个三岔路口。就这样,他怀里抱着一捆古汉语研究手稿,汗流浃
背地重重复复地走着这些岔路口,却一直没有找到那座门口有石榴树的平房。
夏瓦士在大杂院里的岔路口里转悠得自由自在,非常惬意。因为他此刻在寻
找一个去处,而且寻找得非常开心,所以,他没有感到那种被追逐的感觉,于是,
心理上的压力骤然减轻。他觉得有一个寻找作前提,在这个前提下转来转去地寻
找,很符合他的自由意志,他并不为寻找不到那座门口有石榴树的平房而苦恼和
焦灼,反而身心轻松愉快。
这种轻松愉快的情绪,在他的心里珍惜了很长时间,以至他被追逐进大林莽
里的时候,他仍然怀念着这次轻松愉快的寻找,怀念在大杂院里转来转去的愉悦
感。这种愉悦感产生的一刹那,使他把人生看得非常透彻。
夏瓦士背着双筒猎枪一下楼,就发现妻子和女儿跟了来,于是,他便匆匆地
直奔火车站。戴茜紧紧地跟着他,一步也不离开。她还没有忘记那首情诗的事,
她说:
" 你这人,一点面子也不顾。"
" 你说什么?"夏瓦士边走边问。" 你这人也真是,太讨厌!"戴茜羞怯半天,
微笑着假嗔道。
" 讨厌?"夏瓦士一惊。
" 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我写给你的诗送给王丽霞看,让我下不来台,好
丢脸!"
" 送给谁看?"夏瓦士困惑地问。
" 王丽霞呀! 瞧你,装什么蒜。"
妻子的话说得极轻松,可夏瓦士却觉得话外有话,弦外有音,他感到背如芒
刺,被妻子追逐得无路可走。
当他们一起坐上通往大林莽的火车时,夏瓦士的被追逐感便更加强烈,他悲
哀地想,他的妻子要把他追逐到林莽里去了。
无边无际的大林莽究竟有没有藏身之处呢? 深奥叵测的大林莽又能说些什么
呢? 夏瓦士坐在列车上,虽然身边有妻子女儿,但他仍觉得身处于荒蛮的外乡,
孤独、寂寞、恐惧,像寻找不到家园的浪子,在一个漫长的黄昏里跛行,乞讨不
出一点儿慰藉,在他面前迎接他的,只是一个岁月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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