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夏瓦士生气地离开妻子之后,背着双筒猎枪,独自朝大林莽深处走去。走着
走着,他看见一个身披黑斗篷的陌生年轻人,正聚精会神地用一把尖刀削树皮,
年轻人把树皮削去一块后,在白嫩的树干上用尖刀划一个箭头,然后,年轻人顺
着箭头所指的方向朝前走去,走不多远,他又在另一棵树上削起来。夏瓦士跟着
陌生年轻人看了很长时间,不解地问:" 你在做什么?"" 做路标。"
年轻人头也不抬,神圣地继续干他的活儿,平淡地对夏瓦士说。夏瓦士仍然
困惑不解,又问:" 你要去哪儿?"
" 寻找一棵人参。" 年轻人说。
" 寻找一棵人参?"夏瓦士兴趣盎然地问。
年轻人说:" 对,有人告诉我,让我去守望着它。"
年轻人说着,已在这棵树上做好记号,又朝前去,在另一棵树上削起来。夏
瓦士又跟过去,他更加困惑不解,又问:
" 为什么非要守望一棵人参呢?"
陌生年轻人大概累了,他直起腰,手里握着尖刀,对夏瓦士说:
" 你可以认为是一棵人参,这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去守望!"
年轻人把" 守望" 二字说得特别重,说完,他又继续削树皮。夏瓦士又问:
" 守望人参与做路标有什么关系?"
" 你抬头看看大林莽里这些树。" 年轻人说。
于是,夏瓦士果真抬起头,远远近近地打量着一棵棵粗大高耸的树,他听到
年轻人又说:
" 它们有什么区别?"
夏瓦士说:" 没有区别。"
年轻人说:" 不对,你的心理正处于一种相蔽状态。"
夏瓦士:" 相蔽状态?"
年轻人:" 乍看起来,这些树的树干、树桠、树枝、树叶都是相同的,你很
难区分它们,实际上它们之间有极大的不同,因为这些相同相蔽住了那些不同,
所以,你就产生了没有区别的感觉。这种相蔽的感觉一旦产生,你就走不进大林
莽,也走不出大林莽,你在大林莽里走了一天之后,极可能又回到起点。所以,
就必须在树上做些标志,用以来解蔽。"
夏瓦士听了陌生年轻人的话,略有所悟,由于年轻人的提示,他发现在他过
去的生活里经常出现这种相蔽现象,尤其是情感上的相蔽,使他痛苦万分。他想,
人生中,这种蔽太多了,欲为蔽,恶为蔽,远为蔽,近为蔽,浅为蔽,博为蔽,
始为蔽,终为蔽,古为蔽,今为蔽,物为蔽,非物亦为蔽。他又想,在大林莽中,
可以在树上做记号来解蔽,那么,在生活中呢? 在人的情感中呢?
" 虚虚而静!"年轻人说。
" 你说什么?"夏瓦士问。
" 虚虚而静,谓之大清明。" 年轻人又说。
年轻人的话,使夏瓦士顿开茅塞,他的混沌心境,霍然清明。他觉得清明境
界就在他的眼前。这时,陌生年轻人突然疑虑地说:
" 咦,这是怎么回事?"
夏瓦士正想着问题,被年轻人叫到跟前,他顺着年轻人的手指朝前看去,在
他们前方离他们不太远的一棵树上,已经有人把树皮削去一块。他们奔过去,发
现树干露出白茬的地方,也刻着一个箭头,树皮好像刚刮过不久,伤处还渗着鲜
汁,夏瓦士与年轻人困惑地对视着。最后,年轻人猜测道:
" 一定是有人在我们前头。"
夏瓦士赞同地点点头。年轻人又说:
" 走,我们去追!"
他们开始沿着前人留下的路标认真严肃地追下去,他们看着一个个新鲜的路
标,一致认为前人并没有走得太远。他们追了很远很远,一直追得满头大汗,仍
不见路标的止境,仍不见前人的踪影。夏瓦士气喘嘘嘘地问:
" 我们走到哪里去了?"
" 不知道。" 年轻人说," 估计已经走出很远了。"
" 我们怎么办?"夏瓦士又问," 追还是不追?"
年轻人说:" 再追追看。"
他们又继续朝前追。这次,年轻人为了留下自己的记号,他在前人路标的箭
头上砍了一刀,他每路过一个前人的路标,就在箭头上砍一刀。他们又追出去很
远,前方,仍然不见路标的止境,仍然不见前人的踪影,正当他们追得精疲力尽
的时候,他们发现前人仿佛是一个先知似的,也在箭头上留下一刀的痕迹。他们
望着这一奇异的现象停下来,夏瓦士问:
" 这是怎么回事?"
" 莫非我们走进了轮回的太虚幻境?"年轻人自言自语地说。
" 太妙了!"夏瓦士兴奋地说。
" 我们上当了!"年轻人把尖刀往树干上一捅,叫道。
" 上谁的当?"夏瓦士问。
" 我们自己的!"年轻人懊丧地说。
" 我们自己的?"
年轻人说:" 相蔽现象又欺骗了我们,使我们沿着自己刻下的路标,一圈一
圈地傻跑傻追,这样下去,我们永远也走不出自己的圈子。"
" 太可悲了!"
他们颓然地坐在了草地上。夏瓦士揉着跑疼了的双腿,感慨万千。他们热烈
地讨论着刚才发生的事情,神圣的开始,肃穆的行进,滑稽的终结,其中的启示
的确令人深思。
说着说着,夏瓦士不说话了,他呆呆地望着大林莽出神,入痴入迷地冥想着,
他想,大林莽真是一部奇奥无穷的启示录,它在潜移默化中陶冶你的性情,明净
你的心灵,超度你的灵魂,使你的灵魂在虚虚而静中,进入大清明的境界。夏瓦
士久久地静坐着,久久地冥思着,渐渐地,他感到对刚才所发生的事情乃至对以
往所发生的一切事情,他的思想进入一种不惊不疑、不喜不怒、不恨不爱的状态,
这种思想状态又渐渐升华,达到了心境一派大清明。
夏瓦士右手执笔,在写字台上的宣纸上想画一株兰草抑或画一只虾,一种困
扰又在袭击他,他呆呆地望着宣纸上那细细长长又弯弯的一笔,忘记了是想画兰
草还是想画虾。他总觉得有一个梦幻在追逐着他,这个梦幻奇异迷离,虚实难分,
他恍惚背着双筒猎枪,被人带进一片亘古原始的大林莽里。大林莽如太虚幻境,
使人混沌而入,明澈而出。他在大林莽里仿佛经历了一场痛苦而愉悦的情感迁徙,
使他换了一个人似的,变得无念无欲。他手里执着毛笔,回头看看墙角,墙角仍
然倚着那支乌亮的双筒猎枪,似乎没有人动过,可仔细看去,枪筒上有草叶,枪
托上有泥土,使他困惑的是,那个追逐着他的梦幻,是不是一个已经发生的故事
?
他又环顾一下书房,书房刚粉刷过,雪白的墙壁莹莹泛光,书橱整齐,桌几
明净,一尘不染,苹果绿色的窗帘也刚刚换过,折迭的皱褶也在。他的心,也像
这书房的环境一样,明净无尘。
夏瓦士环顾一遍书房,又朝书房门外看去,书房的门正好对着半扇女儿卧室
的门。那扇门紧闭着,仿佛有一种三色堇花的腐败气息从那扇闭着的门里溢出。
他想,那扇门已经关闭了很久了。
夏瓦士看完这一切,长长吁了口气,头脑一下清晰起来。于是,他重新抬起
头,朝窗外望去,窗外的杨树叶儿墨绿,一切正常。妻子去上班,女儿也去上班,
三口之家,和睦亲热。正当他沾沾自喜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下午还有一节大课要
上。他慌忙把手中的毛笔撂下,把写字台上的宣纸收起来,拿出讲义夹,坐在写
字台前,翻看着讲义。看讲义的时候,他又想起自己有一部著作正在写,他又慌
忙拉开抽屉,拿出著作手稿。这部手稿写得非常顺利,已经写了十七万字,他准
备以行、步、趋、走、亡、奔这六个字的古义和今义为研究对象,写一部二十余
万言的学术著作,他的这部著作快要写完了。
这时候,夏瓦士心里产生一种紧迫感,他发现手下有许多事情要做,这些事
情都是必须做的。
夏瓦士满怀困扰,一进门的时候,戴茜正在门厅里洗窗帘,她见丈夫回来,
刚要说话,夏瓦士把尖细的食指轻轻压在上下两片薄薄的嘴唇上,嘘了一声,不
让戴茜出声,然后,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女儿的卧室门前,把一只轮廓外张的耳朵
贴在女儿的门上,仔细听着女儿卧室里的动静。
戴茜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忙立起身在围裙上揩干湿漉漉的手,跟过来倾听。
女儿的卧室里除了那只白猫轻巧地走动外,什么动静也没有。他们听了一会儿,
戴茜有些失望,她把夏瓦士拉到书房里,问道:
" 你搞什么鬼?"
" 窃贼!"夏瓦士唐突地说了一句。
戴茜骇了一惊。夏瓦士又说:
" 也许是私通者。"
" 什么呀? 疑神疑鬼的!"戴茜嘟噜了一句。
夏瓦士沉吟地自语道:
" 不是私通者,就是窃贼……"
戴茜见他神经兮兮的,不再理睬他,又回到大厅里去洗窗帘。
夏瓦士呆立了一会儿,又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怏怏地站在写字台前,铺好宣
纸,右手执笔,想在宣纸上画点什么。
阳光亢奋地从无窗帘的玻璃上射进来,使屋里明媚灿烂,夏瓦士抬头看看窗
外,窗外的杨树叶儿是墨绿色的,一切正常。他看看手表,授课的时间快到了,
便夹起讲义,刚出书房门,见戴茜微笑地站在他的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戴茜今天化了妆,嘴唇、眼影描得很淡,却妩媚动人。夏瓦士呆呆地看着她,
心里升起一股悯爱之情。戴茜水汪汪的眼睛痴痴地盯着夏瓦士,忸怩半天,羞涩
半天,对夏瓦士柔声柔气地说:" 下课后有事吗?"
夏瓦士认真地说:" 没有事,你要干什么?"
戴茜欲言又止地说:" 我……有事找你。"
夏瓦士说:" 好吧,我尽快回来。"
戴茜说:" 不用了,我在林荫路上等你。"
" 林荫路? 哪条林荫路?"
" 校园里那条!"
戴茜说完,脸一阵绯红,扭头跑回卧室里去了。夏瓦士见妻子举止反常,困
惑不解地摇摇头,匆匆地下了楼。
下了大课后,夏瓦士总觉得有几件事要干,但一时记不起要干的是什么事,
他在教学楼的走廊里一边走着一边想着,他首先想起来的是去图书室查资料,他
隐隐地感到还有一件事很重要,可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他开始向图书室走去,在
路过职称评委会办公室时,他被评委主任喊住了。
评委主任把他请进办公室里,请他坐在沙发上,然后殷勤地给他倒茶,他们
边喝着茶边聊天,评委主任说:
" 夏老,你这几年成绩斐然呀!"
" 哪里哪里。" 夏瓦士欠欠身子道。
" 有目共睹,有目共睹呀,哈哈哈……"
评委主任声音洪亮,笑声朗朗。夏瓦士惦记着查资料的事,有些坐不住,评
委主任见状又说:" 不慌,不慌,坐一会儿,聊聊嘛。" 他又给夏瓦士满上茶,
歉意地道," 这次评职称,的确是名额问题,不是因为你在厕所里写过一首什么
诗,夏老,你可不要有疑虑呀!"
" 哪里哪里。" 夏瓦士虚怀若谷地道。
" 没有疑虑就好。" 评委主任继续说," 夏老,还想请你配合配合我们的工
作,在一些场合帮我们辟辟闲话。"
夏瓦士问:" 辟什么闲话?"
评委主任说:" 现在,有些人在议论,说你没评教授,是因为你写过一首厕
所诗,这可不符合事实呀!"
夏瓦士说:" 好说好说。"
夏瓦士说着,站了起来。他想,该去图书室了。去晚了,图书室会关门的。
今晚上他写的那部著作,需要一些资料,他打算在图书室关门之前,把资料找到
手。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