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第一章 苏苏不见了�
当格桑的鼻子再次与苏苏相碰时,一种微妙的战栗从它的鼻梁一直流遍全身的
每根毛梢。至于佐罗终于忍无可忍的愤怒的吠叫和凯撒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随声附
和,根本就无法进入格桑的耳朵。
格桑在超市里度过了来到北方以后一段舒适平静的日子,每天准时进食精心配
制的狗粮,白天睡在笼子里的格桑也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静静地成长。超市保
安对于它来说几乎
是无需耗费任何体力的工作,它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工作。每天超市关门之后,
它就被领进超市里,保安解开它脖子上的链子,它要做的工作就是在超市巡视游走,
发现可能在关门前藏在超市里的人或是潜进来的贼。格桑的表现已经使保安们的工
作呈现出前所未有的良好状态,现在他们连每一个小时的例行巡视都免了。
于是这空旷的空间里就只剩下格桑自己了,混杂着数不清陌生气味的空气已经
因为中央空调的过滤而迅速陈旧,尽管如此,它还是探出鼻子,试图从中发现不属
于这里的新鲜的人的气味。作为一头保安犬,它已经越来越熟悉自己的职责,这巨
大的空间里一切都在它的管辖之内,除了这些它已经将气味烂熟于胸的保安,绝不
允许有其他的人出现。让格桑接受这一点并不困难,其实超市不过是另一片没有长
草的牧场而已,在高原牧场里,格桑遵循着同样的规则,保护着羊群和主人的帐房,
凶狠地扑向陌生人和那些随时准备偷袭羊群的野兽,不过在这里羊群和主人的帐房
变成了众多的商品而已。
格桑已经学会将超市想象成巨大的草地,一旦相信眼前的一切就是草地,那种
弥漫于格桑眼中似乎永远都睡不醒的漫不经心的表情转瞬之间荡然无存,它仿佛看
到一片没有任何遮挡的青翠草地展现在它的面前。
现在大厅里的一切已经不再让它感到陌生,空旷的地方总是能够激起格桑奔跑
的渴望,它是一头大型牧羊犬,需要足够的运动来缓解那种与生俱来的需要随时发
泄的野性。在空无一人的大厅它飞快地奔跑,在转弯时也并不减慢速度,于是以摩
托大赛中冲向终点的领先者几乎倾倒的动作滑倒在像镜子一样光滑的地面上,再冲
向了另一片灯光明亮的大厅。这是与草地截然不同的安逸生活,无需早出晚归地奔
波,没有为了找回走失的羊只的长途搜寻,更不必彻夜紧张地在帐房的周围巡视。
格桑每天只是出于本能在奔跑,它坚信自己某一天还会作为一头牧犬重新出现在草
地上。
充足的营养,足够的休息,适量的运动,使格桑无论从体形还是精神上都呈现
出一头良种藏獒的最佳状态。那些食物毫无浪费,通过完善的消化系统到达它身体
上每一处尚需完善的部位。现在格桑浑身上下都凝结着石块一样结实的肌肉块。体
重一百六十斤,长毛油亮润泽,像一匹黑色的丝绸随着它的奔跑轻轻地跳动。当格
桑在超市灯光明亮的宽敞大厅里奔跑时就像一头速度非常快的熊。当然从来也没有
人想过可以让格桑出任一部关于洗发香波广告片的主角。
北方的春天来了。
每天在犬舍里醒来之后,格桑都能感受到从大街上吹来的带着泥土融化气息的
风,里面混杂着小草青涩的气味。
春天。格桑开始被另一种无法形容的情绪所困扰,它不知道那是什么。格桑经
历过藏北草原的春天,在积雪还没有消融的时候,那些紧紧地贴附在地面上的小花
儿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开放了,那时格桑尚幼小,它为这萌生在草地上的陌生的花朵
感到惊讶不已,低下头去嗅时因为鼻子里吸进了花粉狼狈不堪地打着喷嚏,在丹增
一家少有的笑声中狼狈万分地伸出小爪子抓搔着自己的鼻子。于是格桑从那时开始
讨厌所有的花朵。
春天令它悸动不安,但此时困扰着它的感觉又与在高原牧场时完全不同。这种
陌生的怅然若失的思绪占据了它每天清醒时的所有时间,有时甚至取代了它一直期
待出现的韩玛的地位。于是每当猛然清醒时它就会为自己的这种背叛而懊悔不已,
狂暴地跃起,两只前爪狠狠地蹬踏在犬舍的铁丝网上,在空中一个半腾越又落在原
地。但很快令它恹恹欲睡的情绪又将它笼罩其中。格桑有些不知所措,它已经完全
被这种挥之不去的情绪所主宰。
为了驱散这种情绪,格桑所能做的,就是紧紧贴着犬舍的笼壁快速地游走,像
一头关在动物园里的豹。它只是想不停地走下去,它不知道终点在什么地方。也许
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吧,但这是城市,这里看不到地平线,也看不到日落。
在那天傍晚的阳光下,格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终点。也许是笼子外面的什么声
音引导着它,它猛地抬起头,看到院子另一侧的犬舍里正隔着铁丝网与它对视的苏
苏。
想出去,接近苏苏。这就是此时格桑的想法。格桑突然间惊醒,原来自己一直
想要做的就是出去走到苏苏的身边。
自从咬败了佐罗之后,佐罗那种明目张胆的挑衅行动似乎也随之偃旗息鼓。为
了尽量地减少冲突,格桑与那三头狼犬被分开喂食,当然这可以看做是它独自担当
起超市保安工作的特殊待遇。不过不管怎样,这三头狼狗无法再进入格桑的视线,
有时佐罗实在无所事事地吠叫时,格桑刚刚抬起头,那边顿时声息全无。
这就是犬类世界的规则,力量决定一切,一群狗的领袖总是最强壮聪明的个体。
今天格桑好像第一次注意到苏苏,纯黑色的苏苏。但是出于对形体上与狼更加
接近甚至气味上也若有若无地传递着某种暧昧气息的狼犬的厌弃心理,格桑总是无
法解除对狼犬的敌对情绪。不过即使如此,它也可以感觉到从来到超市后面的这个
院子的那一天起,其实就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它。
无论如何它并不喜欢狼犬。这是经验告诉它的,依靠一点点地积累起来的经验,
它在被带出高原牧场之后在拉萨的黑夜中闯荡,在山坡上风吹日晒毫发无损。它更
多地相信经验。
但今天它感觉自己内心中的某些东西在背弃着这些它已经习惯的经验。
当傍晚保安打开犬舍的门给它扣上牵引链时,格桑毫不迟疑地拖着保安向另一
个犬舍走过去。即使在格桑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这些保安也从没有试着产生过改
变格桑愿望的念头——事实上格桑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要求,而且一个人是无论如何
也拉不住格桑的。
对于格桑这是第二次颇感艰难的探险,上一次是容忍韩玛的抚摩。格桑走到笼
子前放慢了脚步,它在犹豫,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以前的经验此时在这里
毫无意义。
趴在犬舍一角的佐罗凶神恶煞地露出闪亮的牙齿,但仅此而已,它并没有进一
步的挑衅举动。凯撒只是讨好地望着格桑和它身后的保安,以惊人的速度摇动着证
明自己与狼有着显著区别的尾巴。
苏苏的鼻子紧紧地贴着铁丝网。格桑嗅出这是另一种它并不熟悉的气味,似乎
是与遥远记忆里母獒的气味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它下意识地翕动着鼻子,靠近
了一点儿,它需要更多的这种气味。
当格桑与苏苏的鼻子碰在一起的时候,它也吃了一惊,莫名其妙地回过头看了
一眼站在身后的保安——它在离开高原之后第一次迫不得已希望从人类那里得到下
一步该做些什么的指示。但那个保安对这一切无动于衷,电脑游戏的彻夜鏖战已经
使他精力涣散。
当格桑的鼻子再次与苏苏相碰时,一种微妙的战栗从它的鼻梁一直流遍全身的
每根毛梢。至于佐罗终于忍无可忍的愤怒的吠叫和凯撒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随声附
和,根本就无法进入格桑的耳朵。
保安把格桑带进超市解开牵引链,它在原地站了好久,然后慢慢转过身,走到
已经上了锁的门前,低下头嗅闻着从门缝下吹进来的风。它想确认那里面是否还有
苏苏的气味。
格桑这若有所思的动作引起了另一个保安的注意。
“它今天看起来有一点不一样,不会又发现了什么吧?”
“不是,不过是可能爱上了苏苏。藏獒和德国牧羊犬会生出什么样的小狗?”
从那天开始,这似乎成为一个小小的仪式,每天工作开始和结束前格桑无一例
外要在苏苏的犬舍前站上一会儿,但它却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是鼻子与苏苏
的轻轻触碰之后感到莫大的满足。然后将要发生什么,它并不知道,在高原牧场上
并没有人教过它,从它开始第一次蹒跚地巡视着牧场直到后来老画师的小院成为它
的领地,它都是独自面对一切的。
当然这种举动并不会让佐罗感到满意,但它也只能躲在犬舍阴暗的角落中无可
奈何地低声吼叫。这就是犬类的世界,只相信力量,力量将解决一切看起来更复杂
的问题。
也许这样发展下去格桑会成为一头专业的保安犬,继续在这个超市里工作下去,
也许会与苏苏生下很多小犬,那将是因为杂交而获得高原藏獒优势与经过多年选育
的德国牧羊犬服从能力的最好保安犬。也许是无可挑剔的新犬种,经过数年的选育
之后会列入世界警犬教材
。当然了,这都是假设,因为任何人都可以随便地想象那些并没有发生的事。
那天黄昏格桑重复了与苏苏的仪式之后被带进了超市,保安解开链子,又迫不
及待地去了电脑超市。格桑像往常一样翕动着鼻子开始每天的例行检查,那种因为
长久地离弃而感觉陌生的气味却如同一束闪电击中了格桑。
它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循着这气味飞奔上三楼,那里是一些被分隔开的小工艺品
摊位,超市为了招揽顾客将这些摊位出租给个人。格桑找到了气味的来源,来自一
个昨天还是空的单独的小隔间里。它放慢了脚步,这是它熟悉的气味,这气味似乎
来自它的身体里,它在这种气味的熏染下不知不觉地长大,因此这种来自高原的气
息也应该是它生命的一部分。
这是一个今天刚刚开始营业的出售西藏手工艺品的柜台。格桑在已经锁好的柜
台间流连,那些发出琥珀般光泽的木碗,那些曾经在女主人的颈间腰上闪烁过的宝
石的挂件,那曾经挂在丹增腰间的藏刀,还有牦牛骨制成的盒子。格桑像是回到某
个梦里,它放轻步子,恍惚又回到高原牧场,已经闻到炊烟的芳香。
早晨,在虚幻的世界里遨游了一夜眼中还残留着杀机的保安拎着牵引链大声地
呼唤格桑,格桑却并没有像每天早晨那样慢慢悠悠地出现。
他们有点慌了,开始一层层地寻找,终于在开门前在专售西藏工艺品的隔间里
找到了格桑。它正坦然地卧在一块从支架上扯下的藏毯上,但是并没有熟睡。两个
保安第一次看到这头总是令人不寒而栗的藏獒的目光里流露出的恬适的神情,给人
的感觉此时的格桑像是一头对一切都感到满意的小狗。
在两个保安尽管极力掩饰仍然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不满的情绪的叫声中,格桑抬
起了头,它空茫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两个保安的身体,看到了遥远的蔚蓝色远方。
也许是受这种情绪的影响,从超市里出去后格桑并没有出现在苏苏的犬舍边,
它直接进了自己犬舍,卧在那里开始了无边无际的冥想。那些在高原牧场的日子和
离开牧场之后的日子重新在它的脑海中浮现。
直到中午一个保安给它喂食时,格桑才发现——苏苏不见了!
正在向格桑的食盆里倒饲料的保安只是感觉自己手中牵着的链子像被刺痛的蛇
一样蹿了出去,然后一声闷雷般的咆哮划过了地面,在院子里炸响。
狼犬的犬舍里只剩下了佐罗和凯撒。
在格桑的面前已经出现的是一个陌生的敌手,陌生的气味已经在空气中描画出
那邪恶的形象。是它带走了苏苏。
格桑拖着链子撞向狼犬犬舍的铁门。
当然,没有人可以控制格桑,保安们只能从值班室的窗子里看到这头似乎置一
切于不顾的巨犬一次次地撞向那正在变形的钢筋焊成的犬舍的门。两头狼犬刚开始
还煞有介事地吠叫几声,随后就被某种它们从未领略过的气势所压倒,缩在角落里
呜呜悲鸣。
假如说自从离开牧场之后格桑身上的野性有所消退,那么此时可以确信,那似
乎是为适应另一套法则主宰的世界的无所谓的态度已经荡然无存。此时只有一头因
为失去了伴侣而疯狂的藏獒。
格桑后来撞开那扇犬舍的门,在两头狼犬仿佛末日来临般的哀号声中,它却突
然间安静下来,慢慢地走到院子正中间卧下了。
苏苏的气息似乎突然间距离它异常遥远,佐罗和凯撒趁机逃出了被拆散的犬舍。
超市打烊的铃声响过之后,一个下午也没有勇气走进院子的保安不得不结队进
入院子。从格桑的表情看似乎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它平静地望着这些慢慢向它靠近
的人。
不过也许是保安们过于小心翼翼的动作或是手中的链子让它重又清醒,它又发
出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愤怒低沉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咆哮。所有的保安都明白这声
音意味着什么。
最后,一个当兵时曾经在特务连受训自诩曾经一脚踢死过一头军犬的大个子保
安拿着链子走了过去。他努力想以一个标准牛仔走向一匹未经驯服的骏马的高傲姿
势走向格桑,但这显然毫无意义,他最终还是踏到那道格桑可以容忍的肉眼看不到
的界限。
当这个也许确实曾经在特种部队的厨房里服过役的家伙满脸通红地退回来时,
他上衣已经不见了,胸口挂着两道通红的爪痕。
保安们不得不临时决定由佐罗和凯撒代替格桑。
重返超市的快乐也许冲昏了佐罗的头脑,在刚刚被扣上牵引皮带之后,它居然
冲着身下垫着特种部队战士那已经被撕成两半的保安服的格桑叫了两声。这是一种
难以言明的自信,因为得到了工作而信心倍增。这应该让佐罗想起了警犬队里的生
活,每一头犬舍的警犬都等待着牵引带挂在脖子上的时刻。
没有人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当格桑慢慢地踱回到那件保安服上重新卧下时,他
们才看到佐罗已经躺倒在一摊新鲜的血中,腿还在神经质地抽搐,不过它那琥珀色
的瞳孔已经扩散了。
在格桑充血的眼睛里,那其实不过是另一件更结实一点的保安服而已。
凯撒挣脱了牵引带,头也不回地夹着尾巴逃回了犬舍,钻进了最深的角落里。
第二天早上杨炎来领格桑时并没有受到那些保安期待的另一次袭击。格桑没有
做出任何反抗,就被杨炎牵进自己的车里。
没有人知道苏苏去了哪里,也许那些保安应该更清楚一些吧,毕竟犬舍的门是
一直锁着的。交易也许是在下午进行的,没有人看见一辆车厢罩着帆布的车开进院
子,有人将惴惴不安却本能地按照清晰的命令行事的苏苏牵上车。
也许有人见过苏苏吧,应该是在某个朝鲜餐馆的饭桌上。
所以,应该注意那种蒙着帆布的小型卡车。
第二天,格桑被装进一个铁笼,它并没有什么具体的反抗举动。格桑被运到了
市郊的一个植物园。
“我也没有办法,只能这么办。我当时真的联系你了,在把它送到超市之前给
你打电话你又不在。福利院的院长告诉我你去南方开会了。现在没有人可以控制它,
只要有地方要它,随便什么人都可以,马戏团、动物园、消防队,随便什么地方都
可以。它咬死了那头大丹犬,你知道我损失了多少钱。当然,怎么说在超市里它也
帮了不少忙。”
“不是开会,不过是为一个马蹄足外翻的孩子进一台恢复的仪器。”
“我也没有把它怎么样,不过是送进了一个植物园,算是他们暂时帮着照看。”
“难道你忘了吗,在青藏线上,如果不是它,恐怕我们根本没有机会回来。你
还有机会回来住你这个带游泳池和草坪的别墅?”
“我已经说了嘛,我并没有把它怎么样。”
格桑当然不会知道杨炎与韩玛在电话里的争论。此时,它正在试着适应植物园
新的环境。
这是一座丁香灌木丛中的巨大的铁笼子,原来是搁置园艺工具一类杂物的。每
天都有一个像被高原风吹蚀得失去色泽的石头一样苍老的老人,在黄昏时提着一只
铁桶拎着一只手壶来到格桑的笼子前,他先在外面收紧了当时格桑被关进笼子时也
没有去掉的铁链——它被带到这里时植物园里的工作人员就已经得知,这是一头来
自西藏的猛犬,保证安全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和它保持一定的距离——然后才打开铁
门的铁锁,刷洗食盆和水盆,换食换水,把笼子打扫干净才关上铁门,锁好,最后
松开外面的铁链。
“好了,大黑。多漂亮的狗,吃吧。我知道你也想出来跑一跑。你也看见了我
不能把你放出来,我可没有力气拉住你。万一你跑了我可担待不起,园长说你是名
贵的狗,这个城市也只有你一头,一定要好好看管。再说吓到游客也不好,是吧。
还盼着到植物园的游客也能看一看你,说这能增加游客量。天啊,这都是想的什么
呀,那植物园岂不成了动物园了。这么大的城里只有你一个,你也是挺孤独吧,像
我一样,可千万不要像我一样……”老人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时手也没有闲着,打
扫着笼子周围游人路过时扔下的垃圾。
其实白天并没有太多的人骚扰格桑,整个白天它都能心满意足地趴在笼子里,
在那些茂密的丁香树的浓荫里睡觉。到这里来的人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从远方移植
而来的珍贵植物上,比如那些种植在巨大温室里的导弹棕,陈列在温室里倍加呵护
正在等待萌发的海椰子的雄花和果实。即使有人无意中进入这片浓密的丁香丛里,
发现格桑,他们也并不会在意一头睡在笼子里的狗,他们最多认为这狗大得出奇而
已。
那天有一个小孩子在笼子前站了很久,他手中握着一支正在融化的冰激凌,一
直在耐心地叫着一个对格桑来说是陌生的名字。那是一个永远不会在高原粗犷的世
界里出现的名字,那称呼应该属于一只很小很小的宠物狗。
“毛毛,你睡了吗,你起来吃一口冰激凌怎么样,伊利的冰激凌。”小孩子细
声细气地叫着,最后还把拿着冰激凌的手伸进笼子里。
格桑起初并没有抬起头,只是眯着眼睛斜睨着这个似乎并不打算马上离去的孩
子。这让它想起高原牧场上主人丹增的儿子达娃,那个浑身上下冒着羊奶味的达娃。
孩子的声音是相似的,即使在远离高原千里之外的平原,他们的声音也并没有什么
区别。它慢慢地抬起头,望着这个站在笼子外面的小人儿。
“毛毛,过来吧。天多热啊。你不想吃一点冰激凌吗?”小孩子握着那根已经
在滴淌的冰激凌执著地召唤着格桑。
格桑非常小心地舔净了小孩子手中的冰激凌。它确实非常小心,自从它离开牧
场之后,还从来没有一个孩子接近过它。它小心翼翼地转动着舌头,生怕自己一个
不小心的动作把这个与小主人十分相像的孩子吓走了。最后它还舔净了这小孩子的
手。格桑温和地舔着,直到那个孩子因为手心发痒发出了笑声,它才停下了动作。
那孩子被丁香树丛外的喊声叫走,格桑一直望着他的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丁香树
丛里。它长久地把鼻子贴在铁笼的栅栏间,体味着尚没有被已经过了花期的丁香树
的气味覆盖的孩子的气息。
也许这里唯一令格桑感到不那么满意的就是丁香树那浓郁得令人昏昏欲睡的花
香。在格桑了解的所有气味里,这花香是一种怎样气势宏大的阵势啊,恐怕更像铺
天盖地而来的巨浪,一浪浪地高高地荡起,而格桑,则像那高高浪峰上微不足道的
一叶小小的舢板,一次次地被这浓郁的花香汇成的洪流推向浪尖,又跌入波谷。
每天,格桑都像一只海燕,在花香的海洋里翱翔。
黄昏,老人来到笼子前,他发现这头被他叫做大黑的狗并没有动昨天他放在里
面的水和食物,此时正烦躁不安地在笼子里转圈。格桑不时地停下来,扬起鼻子,
指向丁香树比较稀疏的一块地方,那里其实也是植物园大门的方向。
“大黑,你不是病了吧,不过看你那么粗壮,站起来像头小牛一样,怎么可能
病呢,不会是想家了吧。可是我也不知道你的家在哪儿啊。只是知道那天园长说把
你送来的是一个挺有钱的主儿,以前的日子一定过得很不错,有一点适应不了这儿
的清淡的生活吧。不过这里不也是挺好吗?”
自言自语的老人被笼子里发出的细微却坚决的声音惊动,他抬起头时惊讶地发
现格桑已经一跃而起,两只前爪搭在笼子的铁栅上,目光炯炯有神地盯着植物园大
门的方向。格桑黑亮的鼻子紧张地翕动着,想要吸进更多的空气,它要确信那空气
中期待已久的气味。
那是韩玛的气味。它可以感觉得到,尽管嗅源十分遥远,经微风送来若有若无,
但它已经可以确信那真的是韩玛。格桑的身体轻轻颤抖着,它在等待着。
“发生了什么事?”老人拄着手中的扫帚,望向那一片因为经常有游人觅捷径
而枝干稀疏只是在地上留下斑驳树影的丁香树。没有人,没有鸟叫,什么也没有,
现在是闭园的时间,游人们已经离开了。
发生了什么事?
过了足有半分钟,韩玛在格桑期待的目光中出现了。
看到急急忙忙赶来的韩玛,已经不能忍耐的格桑高声地吠叫着在笼子里前扑后
冲。那曾经看似结实的笼子摇摇欲坠。
“这么说你是它的主人了?”老人笑着对韩玛说,“我喂了它一个多星期,它
都没有叫过一声。你还没来它就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站着,它老远就闻出你的味儿了。”
“现在是了。”韩玛走到笼子前,把手伸进了笼子里。格桑一直期待的这个气
味的源泉终于出现了,它战栗着微闭上眼睛,将自己结实的头颅贴附在这只手上。
这只曾经勇敢地伸向格桑的颈下卸开钢丝项圈的手。
老人终于不愿让这种场面再继续下去,还没有等杨炎带着植物园的园长过来,
已经打开铁锁,放出了格桑。
出了笼子的格桑并没有像那些久别了主人的狗一样大张旗鼓地扭身甩尾,这些
并不是它这头来自高原的獒犬所擅长的。但是它感到那种强烈的需要表达的情感,
它不知道应该怎样做。
即使在高原牧场上,它所感受到的也只是一种作为牧羊犬必须负担的责任,它
对主人的忠诚只是为了保护好主人的每一只羊。但此时它感到一种令它的内心受到
震动的巨大情感。这是爱,对韩玛的巨大的爱。
韩玛轻轻地抚弄着格桑硕大无朋的头颅。它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头紧
紧地靠在韩玛的腿上。韩玛可以感受到格桑的战栗。
杨炎和植物园的园长到来时也看到了这一幕。
“我养了它那么长时间,它都没有让我摸一下它的脑袋。”杨炎多少有点失落
更像是自我解嘲似的说。
“好了,以后我养着你吧。你就是我的狗了。不会再让人把你养在笼子里了。”
韩玛摘掉格桑毛上那些淡紫色的丁香花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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