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地狱和宗庙(1)
地狱和宗庙
近时我与韩寒在湖南电视节目中聊到茅盾、巴金、冰心几位,以为文采欠佳,
读不下去,于是被声讨。罪名不细说,更有网民要将韩寒拖出去枪毙。我既是与
他聊天惹了祸,不该置身事外的。
今次要害,并非我们出言不逊,而在公开。两人的嘴固然没上锁,但把关者,
大家知道,其实是电视台。眼下这类扯淡并无生命危险,倘若稍涉禁区,后期制
作早给抹了。所以电视台每次闯点小" 祸" 都保了安全险,不是胆大,而是胆小,
这不,交谈文字版先上网,讨伐骤起,制作方播出前赶紧隐去前辈名姓——此今
之媒体" 巧妇" 的小动作与大为难也。
至于" 鲁郭茅、巴老曹" 名实之间的种种差异,同样的话,七八十年代我记
得就和阿城、安忆说起,文学圈则二十多年前即有所辨析,学界还有专文述及,
只是公众不知,而话题早已凉了。近日某作家对我说:" 老陈,何苦呢?" 你问
他到底怎样想法,他也不过一笑。是的,中国人对各种人事向来关起门畅所欲言,
眉飞色舞,但切勿公开,公开了,大家面子上不好交代、不好混,这潜规则,众
人也早经熟悉了。
当然,崇敬文豪的读者专家多有人在,人多自然势众,本次讨伐的篇数、字
数更是我与韩寒那段谈话的几十上百倍:正义迅即伸张!很好。我倒是因此念及
中国文坛艺坛六十年来举世无匹的老故事和新剧情,归结两条:一是逼死他,一
是说不得——傅雷悬梁,老舍自溺,演员石挥投海,巴金的爱妻被逼死,钢琴家
顾圣婴一家开煤气自杀。未死者,有林风眠下狱,石鲁发疯,胡风案牵连逾千人,
沈从文建国初年就往自己手腕割一刀……此外,被糟践被羞辱被毁灭的文艺家不
知有多少。二三十年代呢,同是" 鲁郭茅、巴老曹" ,谁人批斗谁人整?却是有
人敢于批评敢于撩,且多是韩寒那般的小年轻,而当胡适之陈独秀傅斯年瞿秋白
们撩拨前辈、为难政府、游行办刊、组党谋反,大致都是二十来岁小逆种,言行
之凶悍,后果之严重,岂是今之八零后小子可以比得——扯远了。" 文革" 后,
前辈相继凋零,偌大的中国总得有几块匾,于是将前辈的声名从地狱捞出来抬进
宗庙,树牌位,留青史,开纪念会,建文学馆。虽则京沪没有罗马巴黎的伟人祠,
但几位前辈大抵都有雕像在,既是成了雕像,晚生除了鞠躬礼敬,岂能有二话。
这就是对待文艺前辈的常态与正道么?前一种糟践,其罪孽,不必说了,后
一种恭敬,其异常,却比较地难说——稍不慎,正义之师又要严词声讨了——然
而这就是六十年来中国历史的一体与两端:不是层层地狱,就是巍巍宗庙。此刻,
我愿在地狱和宗庙之外,继续公布自己的褊狭和愚蠢:譬如法国雨果、俄国车尔
尼雪夫斯基,我实在读不下去,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纳博柯夫的《洛丽塔》,
绝对了不起,可我只啃了一两章,全忘了。翻译不佳是个借口(对不起,又开罪
译者,顺便一说,七十三年前李健吾即对巴金的创作有过真挚的负面评析),绘
画不必" 翻译" ,我早已对伦勃朗略生厌倦(他曾是我的神),对柯罗轻微失望
(我至今深爱他),对怀斯从来惧憎(他在民意调查中位居美国画家第一),好
在欧美爱国者不会越洋寻我来算账……我所不以为然的中国画家呢,也斗胆招供
吧,譬如黄宾虹、李可染、张大千,及晚期的林风眠。读不下去的中国写家,也
还有——住口!你甚么东西?!有甚资格诋毁前辈?!喳!在下是没资格,但合
上书页、目光移开,总算一份渺小的私权吧。有位正义者愤慨宣布,我们的言谈
(总共几句话)" 伤害了民族文学的尊严" 。呜呼!这持续伤害文学与尊严的伟
大民族,其" 民族文学的尊严" 竟如汶川校舍的预制板同样脆弱,而出语者一人
居然自命代表十三亿中国人。知道吗,五十年代法国新小说派集体清算巴尔扎克
的全知叙述,七十年代以赛亚·伯林万言痛陈启蒙先贤的刚愎自用,2006年英国
乐评家大肆指责莫扎特甜腻媚俗,而约翰·伯格在毕加索在世的1965年即专书分
析大师的失败,这些民族的" 文艺尊严" 受伤了么?以上被质疑的大匠师与我们
本土的文学众神相比较,分量又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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