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节:历史的叫喊
历史的叫喊
以我的偏见,话剧《白鹿原》可能是林兆华导演最好看、最富野心,也最有
力度的一次舞台实验。《南方周末》就此采访他,林导反复叨念两小时的舞台表
演太难表达原著的长度与丰富,好像很对不起原著似的。可我一点不在乎这部话
剧和小说的关系。多年前,我手里曾经拿到过小说《白鹿原》,读了头一章,再
也读不下去,此后只记得主角连娶几位老婆,都死了。
我说不出一部话剧与一本布满字词的小说应该是什么关系——或者说,应该
没有关系——谢天谢地,话剧《白鹿原》的每一分钟我都看了进去,并自以为借
此目击了小说《白鹿原》试图揭示的历史与人事。
在我看过的中国本土当代话剧中,这是一部以正剧所可能具有、应该具有的
堂堂魅力,而调动了悲剧、喜剧、历史剧、荒诞剧、实验剧诸般元素,使之交相
奏效的作品——论及话本的经典性、历史跨度、舞台表演、演员的阵容与传奇性,
《白鹿原》仍然无法超越《茶馆》(哪一部现代中国话剧能够超越它呢?),但
我以为,《茶馆》本该展开的时代景深、本该持续的历史追问,以及,这景深与
追问本该诉求于话剧艺术的种种可能性、开放性与实验性,在林导演的《白鹿原》
中获得大胆的应答。就此而言,林导演超越了他的前辈,换言之,他的前辈原本
就期待并乐于看见话剧舞台终于出现这样的作品,一如我们所见证的历史——空
前伟大而悲惨的这段历史——早就等待着无情的追究与质问。
我不懂得怎样评析《白鹿原》的话剧美学。剧情无须复述。以我的直观——
观众只能直观——话剧只是活人、语言、动作、场景。我被话剧《白鹿原》所震
动的不是剧情,而是历史的叫喊。当林导演指使原乡的农民在剧情首尾登场狂叫,
剧作自身即已被这狂叫所震撼,并由此获得生猛的基调与狂暴的形式:那是历史
的无情、绝望、不屈,是北国乡民千载以还遭遇骤变的大喜大悲、大恸大惑,还
有,大茫然。
是这叫喊的设计,豁然超越了作为历史剧的《茶馆》,超越了《茶馆》开场
那位敲更者与说书人:那位旧时代的符号被巧妙地赋予意识形态,在向六十年代
的观众倾泻历史悲情的同时,颂扬着新中国与新社会。日后,老舍的生命为这意
识形态的真实剧情所吞噬。今天,我们看见,从《茶馆》说书人与整部话剧所遮
蔽的历史深处,涌出这群被林导演纵容上台放声叫喊的真农民。他们从未被允许
放声叫喊自己的命运,尤其是,以他们自己的方式叫喊。
至于中国农民的种种特质——淳厚、狡猾、刚直、愚鲁、善良、残暴、犹疑、
顽劣、顺从、坚忍……这种种特质在百年革命的血腥变乱中被唤醒的毁灭性与承
受力,被演员们表达得即便不算淋漓尽致,亦足鲜活而泼辣。真正的中国农民:
乡党、乡绅,以及乡村族谱的种种角色,从被遮蔽被歪曲的历史中,闯入舞台,
成为主角;而国共两党的内在关系与历史形态因之获致相当可信的真实性,以至
不是我们在观看,而是我们被这真实所逼视。
这是原著的功德,不过若非演员的真身、舞台的效能,小说的字词恐怕很难
具有这股生命感与说服力。而在把握整部剧作的悲剧性与史诗感之时,林导演—
—我不知道他以何种观念或方式——回避了所有可能的老套:历史温情、伤感主
义、伪乡土气息、革命浪漫主义、卑劣的说教、前卫的噱头……他似乎以一种小
心翼翼的决心,断然赋予全剧从头至尾的粗鲁感,以及,我愿意说,一种暴烈而
诙谐的男性气质。
在传统现实主义美学与实验话剧之间,林导演是一位奇怪而难以替代的中介
者。相对于前辈,他的实践迹近叛逆,相对于今日的实验话剧,他可能是稍嫌温
和的前辈。他的路数与招式,譬如在《厕所》,尤其是《赵氏孤儿》中,已经成
为他醒目而惯常的个人风格。话剧《白鹿原》大胆启用原乡的农民、地方曲调,
还有真实的羊群,但认真说来并未造成手法的惊异:使我惊异的是这种林兆华式
的招数释放了可能连他自己都不曾预料的激情——我不能想象假如去掉我称之为
" 叫喊" 的设计,这部愤怒的精力弥漫的历史剧会不会更精彩。除了首尾两次酒
神精神般的集体叫喊,哭丧叫魂的原乡歌调在剧情中一次再次忽然发作,犹如见
血的刀痕,刺耳的配器使这部话剧获得史诗的量感、音域,尤其是,残酷的效果。
陈忠实与林兆华都为《白鹿原》付出了各自的挣扎。我相信,陈忠实乐于看
见他的小说在舞台上变得这样残酷——不论是谋杀、通奸、抉择的大痛、事变的
惊骇,还有,革命的卑鄙一面,总之,在剧情中,在演员丰沛的表演中,均被注
入残酷的快感。我观剧,看电影,向来为感官所牵引,弄不清情节:不论小说还
是话剧,我至今说不出《白鹿原》的故事梗概,但在观看话剧的两小时中,我时
刻听到历史的叫喊。这叫声可能被数十万言的小说闷住了,但在林兆华一手摆布
的舞台上,农民,终于肆无忌惮叫喊出自己的历史。
2006年6 月16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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