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节:仍然在野--纪念星星画展三十周年(2)
如今大学请来的全是学者教授之流," 上世纪" 学院讲台却坐着这样的乌合
之众,当场叫嚣。只听马德升扯着嗓子咆哮道:" 官方画家彻底完蛋!搞什么艺
术!就知道他妈挣稿费!" ——那时哪来画廊和拍卖行呢,除了工资,穷画家确
是接点连环画挣稿费……黄锐也句句不买账,可惜远在" 古代" ,此刻记不确。
王克平穿着才刚时兴的喇叭裤,坦然四顾,神色介于流氓和公子之间。阿城说话,
镇定、清晰,南方不易见到这样无畏而老成的青年。不知为什么,初起我认定他
是四五运动天安门广场的讲演者,听他说下去,才知道他是远赴云南的老知青,
泡了整整十二年。
他们一律是北京人。" 他妈" 之类,轻快带过," 稿儿费" ,卷舌,字字重
音。全中国,也就北京盛产这类出言不逊的逆种,且多有文艺干部子弟:曲磊磊
的父亲即革命小说《林海雪原》作者,王克平的父亲据说是驻印尼大使,阿城出
现,美院上岁数的老师说,哦,原来是钟惦的孩子。钟惦?前辈于是打比方:就
是当年电影界首席大右派,等于美术界江丰。
明白了,原来是老左派。1949年,他们成了解放区派来的军事委员会官员:
艾青接管中央美院,江丰接管杭州艺专,钟惦接管电影界。1957年三人全都成右
派,而今右派的儿子长大了。
我记得黄锐与马德升是工人。不久,在哪条胡同撞上黄锐支着架子画雪景,
有天夜里,还瞧见马德升正在美术馆后街柱着双拐一挺一挺奋勇走。他永远穿着
绿军装,消瘦见骨,眼睛亮,咆哮时双颊泛起红潮,我无端觉得正像俄国小说里
患着肺痨,同时激烈辩论的民粹党人。
那天我台底下就给这五位草寇画速写。
1979年秋" 星星" 起事,我在上海,不曾见,那时媒体不报,更没网络,回
来听得众人眉飞色舞讲:怎样先给美术馆撵出来,怎样立刻在大街上布展,北京
市民又怎样围得里三层来外三层……赶紧打听,结果是江丰做主,亲自写了序,
展览给挪到北海公园画舫斋。赶紧去,果然里三层外三层,好不容易挤到画跟前,
又给别人的左膀右肩弹出来,那年头,男人们个个穿着中山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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