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节:幸亏年轻--回想七十年代(6)
我所在宁都县是老红区,村中有老农见过项英和瞿秋白。四次反" 围剿" 战
事均在县内的深山老林:" 林子密得瞧不到天啊,老虎,野猪," 老人们回忆,
" 大跃进,老树全砍了,现在连个獐子都找不见。" 三十年代他们也这般赤贫么?
很久后我才读到在苏维埃地区发生什么:数万人被认作"AB 团" 成员,在我落户
的区域丧命。1934年,成千上万赣南红区的壮丁跟随长征,一路死伤——我们从
小在电影中看见红军穿着青色的军装,八角帽,多年后在域外发现当年的历史照
片,那些活着走到延安的人,挑着铁锅、枪械,一身赣南耕夫的粗布衣。
贫贱、暴力,已成遗传:从三十年代的苏维埃到五十年代土改,再到" 文革
" 事起,除了批斗,游村,便是毒打。村长张万策那张脸,畜生般野蛮而温顺,
对我说," 文革" 时他被公社派来的土红卫兵吊在屋梁上彻夜痛打,不给吃饭,
不给喝水。我们惊讶,贫农干部被吊打?张老叔叫道:" 是啊!革命嘛!" 随即
解开腰上的布条,缠绕双手,作出被吊打的姿势,同时朗声暴笑。
歇晌了,也是万策老叔,重重叹一口气,绽开惨笑,狰狞而善良:" 你看,
解放前给地主做,三餐干饭,尽吃,现在谁都吃不饱啊!" 他环顾村人,快乐地
吼道:是不是啊?!
* * *
我在赣南山中的第一年即学会吃辣,剧烈的辣。农忙时节,田间的饭菜是每
人带一小瓶炝熟的辣椒,拌着粗盐,连同密集的辣椒籽,狼吞虎咽。知青的农事
多是失败的,直到我离开那里,仍然只会栽种空心菜。空心菜不必照看,自会蔓
延,肥料是我们自己的尿,提着尿桶在溪边兑了水,然后洒向菜园——不知是为
年轻还是饥饿,我们似乎每时每刻低头觅食,仿佛猪狗。赣南沙土适合种植山芋
和花生,收获时,每个人掰断连根带泥的果实,大口啃着,生吃,满嘴辛涩的甘
甜。邻家的猫被狗咬断一只耳朵,横在墙角,翌日死了。不记得谁剥了皮,由我
拎着去小溪冲洗。溪流清澈湍急,一只剥了皮的猫,脑袋、爪子已被斩去……忽
然我撒手,眼瞧血肉模糊的小兽尸出没清波,漂浮着,旋即被飞速奔临的草狗叼
上溪岸,迟来的群狗,一拥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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