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节:幸亏年轻--回想七十年代(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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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治,监管,如今的招数与七十年代相比,各有胜擅。父亲,戴帽右派,"
文革" 十年每年春节不许出门,于是大年初一将自行车扛到楼上,拆一地,细细
擦拭——五类分子总算废除了,现在被各地官员层层扣押者是前仆后继的上访人
员,再就是管不胜管的盲流人口,数千万。前几年坐火车北上,尾端两节车厢挤
挤挨挨坐满民工,据说没有暂住证,集体遣返,年纪最小的十三四岁,看守的武
警也是农村孩子脸——九十年代上海黄蜀芹执导连续剧《孽债》,一开头便是横
七竖八挤满乘客的昏暗车厢,几位被知青遗弃的小孩混票上车,北上寻亲,被查
出,逮起来。镜头移出窗外,黑夜,车声隆隆,呼啸转弯:这一刻,我猛然撞见
常年流离的七十年代。
现在车站送旅人,站台空寂。1992年从纽约初次回国,若有所失:车窗改成
封闭式,送者寥寥,每一车门下站着女列车员。这就对了,但于老知青却是记忆
的错位:七十年代站台送别永远是在列车无声起动的刹那,人群轰然暴哭,无数
手臂扯紧又掰开,同时吵闹着高音喇叭播放的革命音乐……电影可能是火车生涯
的最佳叙述,除了画面,车轮的密集音响才是记忆的神助:阔别神州十一载,那
年回国头一次坐火车,清晨六点我被列车播音吵醒:杂音喧嚣的起始乐《东方红》,
接着是播音员傲慢的诵词:"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 ——声势虚张,和过去一样,
但那熟悉的非人腔调给我近乎刺痛的亲切:不是记忆,而是感官,我发现自己仍
是七十年代的人质。
七十年代的记忆被火车贯穿:" 文革" 十年,亿万人民不准迁徙,没有旅行,
出行和返回一律需要公家证明,除非政治或商业性质的差旅,被准予在" 祖国大
地" 往来南北的群体,是上千万知青:被赋予光荣的革命身份,却没有户口和单
位的人。那时我在深山徒然羡慕靠近公路的村落,扒车混票,出得山来,路近省
城一眼望见铁轨,思家之念汹涌难抑。筹划票钱是父母的大笔预算,贫家儿数年
回不得家。赣州,宁都,地方知青也得下乡,也想回家。与我同村熬着一对赣州
兄弟,吃苦、乖巧,不知家中什么事故,哥哥暗中筹划离开,没钱,决定一路帮
工步行回家。忽一日我看他挑着行李疾步过村,远远大叫:" 保重啊丹青,你也
要想办法走啊!" 同时泪流满面——赣南山区每四五里路有明清留下的砖砌凉亭,
予人歇息,墙上残留红军时代直到" 文革" 的标语。我久在山中学会长途跋涉,
走啊走,人会平静坚毅。荒径草长,蛇!惊人地美丽,瞳仁与我对视刹那,倏忽
逸走了,嘶嘶有声,遗下一窝蠕动的小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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