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节:幸亏年轻--回想七十年代(14)
我不想描述七十年代我与知识和艺术的可怜纠缠,当我后来去到域外,总算
明白自己几乎是野蛮人。因此1978年上学后的发现值得一说:原来京城" 文革"
期间竟有诗人团伙、地下艺术家,以及早就试图谋反或治国的少年匹夫。至今的
相关传说,最集中,最传奇,几乎获得唯一的叙述与被叙述者,是北京群体。他
们在七十年代的流传书单,江南闻所未闻:《麦田里的守望者》、《二十二条军
规》,还包括猫王与约翰·列侬的唱片……首都文艺高干子弟可能是这个圈子的
背景甚至核心,乱世聚散,他们是共和国第一拨青苗,也是头一代忤逆的人,他
们和父辈一样,天生渴望事功,天生不安分,诚哉居江湖之远而思庙堂之高,看
来儒与我党的混合基因,不绝如缕——在几位老高中生的" 文革" 回忆中,他们
研读内部刊行的西方政治、历史与经济译作,年纪青青,七十年代即以国务院的
眼光思路,在边村油灯下摆弄未知的国家棋局了。
而当时代转亮,有人活着看到以上一切,却怀抱纯净的绝望,熄灭了:1976
年12月,穆旦写出七十年代无可替代的诗作,《冬》,翌年2 月死去。此刻,我
不知该接引他的哪一句:" 但如今,突然面对着坟墓" ,还是" 多少人的痛苦都
随身而没" ?我默念,不像读诗,而是面对死者的遗物:放回1976年,心情全出,
那是七十年代极深处的真实,以性命承受这真实感,并非我辈,而是上一代人。
* * *
诸位:倘若我们当年不是十七八岁,而是身为父辈或祖父辈的老人,该怎样
讲述七十年代?会不会愿意讲述?
在各种" 文革" 回忆文字中,我留心受难者的年龄和死去的年份。湮灭的平
民算不清、没人说——却说拿天下的一代,1970年前后,贺龙、刘少奇、彭德怀、
张闻天……相继恨恨而死,火葬时不具名姓,唯有编号。问题不在寿数,而是:
有谁在七十年代进入晚年么?那是老来遭遇的大劫、地狱、没顶之灾,且无可逃
遁。穆旦,还有不及活到1976年的顾准,当他们在七十年代写着诗与文,正是我
们现在的年龄:现在,七十年代早已退远,我们苦尽甘来,但对于穆旦顾准,那
十年是迎面而来的深渊:并非死亡,而是覆灭," 多少人的痛苦都随身而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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