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极端年月(10)
我三年追来的女人,三天报废了。
我不可能再看到伞一般豁然打开的笑容,不可能再看到珠玉一般明澈的眼神,
不可能将敬畏的身体置放在她的体香旁边,不可能从她微皱的眉头和扭摆的身躯
体察到自远方而来的挛缩。那挛缩像浪花、像烟火,水乳交融,恩爱偕老。可是
现在,她像是提着铲子把我体力的她生生挖走了。
我忽然如赌徒溃败,忽然像人只剩半边,空荡荡,血淋淋。我晃了好几下脑
袋,还是这样,几天前还应有尽有,现在却被剥夺得一干二净。
后来,我勉强朝着电信大楼走去,在路过水淋淋的栅栏后,我看到修车铺旁
边有一家没关门的小卖部,小卖部有一条谈判的线路。
我拨了媛媛的电话。
我说:我承受不住了。
我说:对不起,是我多心。
我说:原谅我吧。
媛媛薄薄的嘴唇在我的想象中开启了,锋利而决绝的牙齿像是早已准备好。
媛媛说:分手是你说的,你说分就分,说好就好。你以为我是什么?
我说:是我不好。
媛媛说:对不起。我不想再担惊受怕了,钱已汇了,你注意查收。
我说:我不想要你的钱,我只是生气找不到出气的。
媛媛说:是你的钱,不是我的钱,你的钱,我还给你。
我说:好吧,还吧,我也接不到了。
我说:我活不下去了。
媛媛静默了很久。
我说:我活不下去了。
媛媛说:对不起。
我说:我想见见你。
媛媛说:对不起。
我说:我他妈想见见你,我他妈活不下去了。
可是电话挂了,那最后几个字从话筒里弹出来,愣生生挂我嘴上,像根冰棍。
老板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我也看了下自己,雨水已将绿色制服涂染成黑色。
我凄惶地一笑,好像自己赤条条。我说:没见过警察这样吧?
老板不安地摇摇头。
我说:现在见着了。
我又说:我爸爸跟我说过了,宁叫天下人负我,不叫我负天下人。
老板说:你这是什么话,你工作那么好,还有面子。
我走也不回地走了,我想他一定对着我的背影深吸凉气,一定叫他的老婆出
来看这人间奇迹。他说要报警,他老婆就揪他耳朵说,你真多事,一点记性都不
长。
我苦笑着继续往浑噩的方向走,好似泪水从脸庞经过,一颗颗悲壮地砸开在
眼前的路面上。我想我的活路就在你了,我在等待你伸出手,你伸出手轻轻一勾,
我就像死狗看到骨头,阳光万道,益寿延年。
可是我的手机呢?我的手机不是早就丢了吗?我刚刚不是还在小卖部打公用
电话吗?
我忽然又在人间多留了些时日。开始时,我准备等半个小时,可是我觉得这
样的恐慌还不至于在人的内心生成。我想一小时足够了,一小时,媛媛在不停地
说服自己,没事的,没事的,可是终于说服不了自己,她开始拼命打手机,打不
通又往我家打,她一听到我妈的声音就说:阿姨,对不起,阿姨你快点帮我找回
老二。阿姨,你快点。
一个半小时后,我脱下警服,颤抖着走进另一间小卖部。
我对妈妈说:媛媛来电话了吗?
妈妈说:没来。
我说:那你查查来电记录吧。
妈妈说:没有。你没事吧?不加班的话早点回,外边下了大雨。
我说:没事。
我放下电话,心间一叹,如今是死绝了。
我朝着一间废弃的大楼走去,楼道黑暗,好似地狱弯弯曲曲的入口。在最后
一层,我拉了很久的铁闩,以为拉不开,那冰冷的东西忽往旁边一冲,竟将虎口
夹出血来。我惨叫一声,好似看到屈辱层层叠叠涌上来。
拉开门后,狂风斜雨浇杀过来,我咬着牙齿,心想真是好死的时节。
啪地一下,啪,这个一米七三的身躯就将扑倒于坚硬的地面,雨水像清洗一
只开瓢的西瓜,清洗着冒着热气的头颅,那本来还有点构造的东西,便很快模糊
了,囫囵了,便不成样子了。第一个人看到地上这章鱼似的尸身后,手舞足蹈地
大叫,接着来了很多人,他们也不打伞,也不加衣,就那样恐惧而好奇地看着警
察拉警戒线,就那样等待媛媛。他们在媛媛跌跌撞撞来时,让开了一条路。他们
心里说,就是这个可怕的女人,狐狸精,害死了这个男汉。他们心里想说的反映
到他们的眼睛上,他们这样火辣辣地盯着媛媛。媛媛抖索着瘦弱的背,背上了沉
重的十字架。
此后,她的背慢慢驮了,她没地方可去了,单位是火辣辣的眼光,街道也是,
世间尽是。她从此披头散发,噩梦缠身。
这样想,我好似平衡了很多,便趴在栏杆上静候天神的命令。我看到密集的
雨自身边路过,直冲下去,整个世界哗哗地响起来,然后又慢慢看到妈妈在下边
伸着脖子,往这边望,她找寻了很久,忽然撞上我的眼睛了。我心间忽有闪电,
竟是一下看到那眼窝里空洞洞的绝望了,便怔了起来,许久又知她是根本看不到
我的,她只能无能地俯身,去收拾我的尸骨,像收拾一堆柴禾,她对旁边的人说,
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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