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极端年月(13)
周三可急辩道:怎么不是呢?我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翻,翻了三个月,你看
这里都翻脱皮了,你以为我诳你?跟你说,找到后我那个战栗,我怕被人扒了,
被人抢了,就一次次背上边的信息,背好了,记住了,才安心了,才想到要回家
休息,冷静冷静。可是在家刚待一分钟,我又怕夜长梦多,便打车来了。我一上
车就说,往刑侦大队开,请直接往刑侦大队开。
我说:说这些做什么呢,看看就知道了。
周三可说:不能看。
我说:怎么不能看?
周三可说:你看了不认账怎么办?
我说:你把警察当什么了?
周三可说:我不管,你要看,就立字据。
我便扯下材料纸,装作要写,周三可说不行,说非要带刑侦大队字头的那种
文件纸,我便又扯了一张那纸来。我说:写什么啊?
周三可说:证明。兹证明,如市民周宏广所提供证据身份证一张,为" 情人
节爆炸案" 破案线索,即支付悬赏金人民币65400 元。
我说:这事我得请示领导。
周三可说:好,我就等领导呢,跟你这些人没法说。
副大队长过来后,说:好,就这样写,不漏财,找人去盖个大队章子。快给
我看看。
周三可大受鼓舞,从包里倒出塑料袋,从塑料袋里又倒出纸包,里三层外三
层揭开后,拿出一张残缺的身份证,上边写着:名字,周力苟;民族,汉。头像
和其余部分被烧毁严重,看不出是哪里人,多大年纪。缺损边沿有烧焦后结的痂,
和爆炸案贴题。
我拿过死伤名单要核对,谁知周三可也从包里抽出一份来。周三可说:我核
过了,死伤38位,有名有姓的36位,这张身份证的名字不在36之列,我断定是凶
手。
副大队长说:谁知是不是你随便找张身份证烧的呢?
周三可抢过身份证,说:我到北京交公安部去。
副大队长忙说:别啊。老二,快倒茶。
周三可饮毕茶,又捡桌上的中华抽,抽几口,小心掐灭,夹在耳朵上,然后
像主人一样,把刑侦大队前后左右看了看,瞅了瞅,方才兴致很高地走了。
我看他颠儿颠儿的模样,就想他找到身份证时,一定对着江上飞起的鸟儿大
喊:发达了,老子发达了。就想他回去后,一定把字据小心压在箱底下,然后和
老婆做三次爱,向居委会表三次功,劝棋友喝三趟酒,不醉不归。半夜又爬起来,
撬起木箱,看字据,数65400 的位数,确信不是6540,才肯去睡了。
如此,便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他乡遇故知、久旱逢甘霖,也不如了。
1998年5 月17日
我们在本地查户口,查不出周力苟。通过省厅向下发协查通报,也没有回音。
正要向公安部打报告全国协查时,江岸派出所的人打电话来,说在幸福旅社住宿
登记簿上找到了这个名字。
我们风驰电掣赶往幸福旅社,吉普车忽然超了9 路电车,我们想,是了。
在住宿登记簿上看到周力苟的住宿记录,竟是2 月13日登记入住的,又是了。
我们对着名字念,苟,一丝不苟的苟,忽觉淤塞的血管被打通,整个人神清气爽
起来,风趣多情起来,几乎想电话找到周三可,邀请他过来亲一口。
感谢这可爱的神仙,让我们直达谜底,我们只要按照住宿登记簿上写的,把
车开到邻省文宁县吉祥乡周家铺村六组就可以了。享年28岁的周力苟,其生前将
一览无余地摊开在我们面前。
黄昏时,我们饮庆功酒,竞相谈起世间的神奇来。比如周三可如果不笃信沙
滩上有遗物,不像疯子一样持之以恒地去找,我们便不知道周力苟这个名字;比
如服务员要是非常敬业,每天把房间翻来覆去地打扫,我们便不会在三个月后还
在床垫夹层找到一根42厘米长的导火索——这导火索干什么用?当然是引爆炸药
啊;比如老板当时不多句嘴,周力苟便不会把同伙名字也登上去,你也知道,两
人住宿旅社一般只登记一个人名字的。可是周力苟填好名字、身份证号码和家庭
住址后,老板忽然说,你把同住的也登上去,周力苟便又在旁边一笔一画注了"
汪庆红同住" 五字。
更神奇的是,老板竟对2 月14日凌晨保有记忆。能有记忆,又是因为走肾。
平日他走肾,来去鳏寡孤独,那日却猛见一男子伏墙嗷嗷地哭,好似还不单是嘴
巴在哭,胸腔、大腿也在哭,身躯抖得怕人。老板等他尽兴了,问怎么啦,那人
便转过涕泪四溢的脸来,老板看清了,阔阔的,眉眼大,痘痕多,本是个彪悍的
种。却又是周力苟了。周力苟看着老板时,好似没看,好似活在另外一个世界,
旋即鬼魅般飘回305 房间。老板抖完尿回去,恰好路过那房间,又听到里头传出
声音:别哭啦,哭什么哭。老板说,那声音穿墙过壁,高尖入耳,令人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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