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节:极端年月(19)
何母说:初四(1998年1 月31日)那天,我儿拜年回来,喝得醉醺醺的,我
恼了,揪他耳朵说,你一个七尺男儿,连老婆都管不住,顶卵用。我儿犟,说别
说了,别说了,知道了。却是磨到正月十一才回到高坑,十二就打工去了。现在
看来不是打工,是炸桥。你说他不炸桥炸什么,他戴那么大一顶绿帽子,就要炸
桥。
我说:他怎么不炸高坑呢?
何母说:他敢?我们这里谁敢?刘家光一个老三,就能把人吃了。我们这里
都怕刘家人,刘家人上头有大官,欺人太甚。你们公安来了,你们是公道,你们
管管这些扒灰佬。你知刘遵礼这个老乌龟扒出什么名声吗?他跑到人家窗下吹口
哨,把人家男人吹出来了。人家男人生气了,趁刘遵礼到乡里开会,把老婆带到
会场,说,你不是喜欢吗?给你。你知刘遵礼说什么吗?刘遵礼大手一挥,说,
我得了。你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毙?你们拿枪打那个刘遵礼,打那个狐狸精,打死
她,我看她求饶不求饶,后悔不后悔,几百年妇道全被她败了。你们要是不干,
我去干,我一定拿针扎她,拿火烧她,拿锄头戳她,戳死她这烂瘪。
1998年5 月29日下午至夜
当日下午,我们重回高坑,没见着刘春枝,说去县城了,也没见着刘遵礼,
说走亲戚去了,十天半月回不来。同行的政法干部恶了,问:去哪个亲戚家了,
地址告诉我。刘遵礼老婆支支吾吾,政法干部便揪衣领喊:你倒是说呀。
刘遵礼老婆挣脱开后,跑到谷场大叫" 公安打人了" ,然后翻倒在地,抽搐
双腿,吐出很多唾沫来。我们跑出时,人们已像洪水冒出来,他们男女老少,提
棍持锄,举刀舞斧,黑鸦鸦一片,围了过来。他们问怎样了,刘遵礼老婆便干呕,
说不行了。他们便大声鼓噪,几个不怕死的老头便拿竹棍敲我们,未几,刘遵礼
单独从一间屋内杀出,他老远就挺着鸡蛋大的眼球喊:谁打我老婆?然后接过菜
刀,看了一眼,剁向政法干部,如是十几刀,政法干部捂着右臂,说痛也痛也,
却不见有血冒出。
我脑袋一片空白,任人推来推去,胡乱地说几句" 冷静点" ,但人们已没法
冷静,因为政法干部把菜刀夺走了。政法干部挥舞菜刀,叫嚷着跑了,当地民警
说声快跑,也跑了。这阵势便只剩我了,我想跑,又想人们看我背影,盯我警服
呢,他们一定说警察屁滚尿流,一定笑岔了气。我只能暗自加快脚步。
那边厢,政法干部跑到羊肠小径上后,自觉安全了,便舞刀大喊:刘遵礼,
你别猖狂,你的罪证在这里。
他这么喊,后头村民便赶几步,把死要面子的我逮住了。
我被抬起后,像睡在摇篮,看到天穹,很蓝,很深邃,很安静,像枚瓷器,
辉煌欲碎,接着,又听到暴雨般的声音,那些声音说要处死我,我便滚下两行泪
来。他们抬了几十步后,猛然将我放下,我立于大地,脑袋一阵眩晕,然后便清
晰地看到对面苍翠的山坡、湿黄的石头和清新的树,鸟儿正踩在晃悠悠的树枝上
点头。
我不知道身在何方,所在何时,要干什么,要说什么,我僵直身体,等待山
脚一汉子取出柴枪,丈量好步子,疯狂往这里跑来。我看到肌肉在他胸腹上下滚
动,空气越来越满,张力越来越大,像是有大事发生。枪尖在太阳底下忽然闪出
灿光,我又知道,那大事原来是刺穿一袋面粉,我的腹部将像面粉一样,发出噗
的一声。我心门一急,狂念:妈妈,妈妈。
我想去摸枪,却发现双臂已被架住,挣脱不了。更何况那只枪,在来文宁前
我嫌麻烦又托公家保管了。我便像头即将挨宰的兽,全身抽搐,焦躁不安,忽而
又见亮光一闪,全身安静下来,粉黛不施的媛媛走到面前,拉住我的手,要我和
她一起从隧道走过去。我看到那不远处的洞口闪耀着刺眼的强光,便抓紧了媛媛
的手。
我看到她歪过头来,对着我毫无芥蒂、灿烂地笑着。
眼见宏大的光明将吞没我们,一声嘶喝却又将我惊回现实。我睁开眼,看到
像列车一样奔行的壮汉正在恐怖地紧急刹车,我想他的脚趾搓在地上,全部扭伤
了,脚掌也蹭出大片的皮肉。我看到他把柴枪插到土里,痛苦地说:哥,哥,你
这是怎么啦?
刘遵礼瞪了一眼,说:老三,你是不是想我死啊?
我听得此话,忽然疏放了血液,竟觉世界如此可亲,如此活力。我觉得刚才
应该失禁了,低头一看,却是没有。暗自提了提阴根,仍是没什么尿意。我其实
早该想到,刘遵礼原也是怕事的,否则不会拿着刀背对着政法干部砍十几刀。我
" 咳" 地叹息一声,甚至想去调解他们兄弟,叵耐刘遵礼又死死盯着我,好像要
恢复一只老虎原有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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