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节:极端年月(23)
我心想,范教导啊范教导,你也该练练字了。
下班时,我小心锁好办公室,竟是有些不肯走,总算转身时,忽又见面前站
了一个衣衫褴褛、浑身发臭、皱纹纵横驱驰的老头。老头看到我就松开板车,趴
在地上磕头,我心想这是谁把他放进来了,转而又觉自己站得太高了,便蹲下说
:老伯请起。
老头抬起头,喷出一嘴口臭,说:我认得你,你是好干部。
我说:你说仔细点。
老头又说:我认得你,你去过我们文宁县。
我这才惊醒过来,来者却是文宁县富强乡何山小组的何文暹,却是死者何大
智的父亲。当日我们去找他,他自顾采药去了,好似麻木,如今怎的又赶来了。
我说:你来干嘛呢?
何文暹说:我来拖我儿尸体。
我骇然摊开双手,说:只有一把灰,怕是火葬场处理了。
何文暹的眼皮忽然上下榨起来,不久,便榨出好几颗黄豆大的泪水,接着又
痴了,好似脊椎被人击断了。我看得心下不忍,便进了办公室,找到火葬场电话
拨过去,问了竟然有人值班,便按了下遥控器,那边吉普车怪叫了两声。
我出来后对何文暹说:老伯,我带你去火葬场。
何文暹就又复活了,站起来去拖板车。我说:不用拖,就放在这里。他好像
没听懂,不舍得放下,我又大声说:放在这里,没人偷的。何文暹才小心把板车
拖到一边。
我开着车载着何文暹往郊外疾驰时,用余光瞟了下他,却是发现他也不瞅矗
立的高楼大厦,也不看飞转的灯红酒绿,就是缩着身子扑簌扑簌掉泪,好似我以
前送过的一个走失儿童。
到了火葬场后,值班员把何大智的骨灰盒搂了出来,何文暹看了很久看不懂,
我说:就是这个,你儿子就在这里。何文暹便去找机关,找了半天找不出来,我
一拨,那盒子便开了,何文暹解开小袋一看,果然是些灰,双手竟抖索起来,好
似一时得了帕金森综合症。我正要扶,他又放天哭起来,那眼泪一颗颗滚,像石
头一颗颗滚。我知是真悲伤,便让值班的弄些饭食来,那人端来冷饭后,何文暹
用手抓了几把,塞下去,把喉咙噎住了。咽了几口,咽不下去,便呕出来。有些
米饭掉到地上,他便用手一粒一粒捉起来,捉完了又用袖子擦地,说:麻烦了。
转而他又说:是我害死你了啊。
我心想这是怎么了,见值班的好似也为难,便把何文暹扶回车上,把他拉走
了。这一路,他就是把头一下下撞在骨灰盒上,说:是我害死你了啊。
我说:老伯别难过,不能怪你。
何文暹起初没在意,我又劝了几番后,他忽说:怎么不怪我?就是怪我啊。
到大队后,我把车停在板车旁边,进去打电话给门卫,要他准备点饮水食物,
然后把何文暹请到沙发上,任他哭泣。这样哭完了,何文暹好像洗了个脸一般,
竟是往我办公室四处惶恐地望。我说,老伯别难过,你有什么可以跟我说。
何文暹看了眼我,我直视着他,点点头,他便放松下来。
何文暹说:我儿是被我逼死的。95年热天,我儿在铜矿不做了,回家呆着。
我问怎么不做,他说开除了。后来我才知不是被开除的,是自己溜回来的,溜回
来是因小学有个秦老师,他就是想和秦老师鬼混。有一天,我赶牛从小学后边过,
猛然看到我儿和秦老师光身子躺床上,亲嘴,互相摸下身,便受不了了,便拿锄
头进去,一锄头打中秦老师屁股,那里响了一下。我儿傻了,赤身跪地上,说敲
死我吧。我便找来教鞭,狠命抽我儿,抽得胸前背后条条紫痕。我说,不知羞的
东西,没爹娘教的东西。
何文暹说:第二日秦老师一瘸一拐走了,再没回来,人们只当调走了。我儿
神不守舍,我便绑住他,我们家的问,我就说他偷了东西。后来看来要饿死我儿
了,我们家的就要自杀,我看看也不行,放了他。后来我听说高坑刘春枝要倒插
门,就找了媒人。我记得我儿为这事哭了一日,不过最后还是同意了。我就是想
让他正常点,但他矫正不过来,后来竟要炸大桥,这也是我害的,我做得太绝了。
何文暹的话很难听懂,可我却是越听越开朗,身上竟热血翻腾。至此,我才
知道,何文暹正是那秘密的瓶盖。我想做个笔录,写好了时间地点,忽又觉得不
必。我把笔抛下,说:老伯别伤心了,我给你安排个住的地方吧。
何文暹忙站起来说:不麻烦了,你是好干部,不麻烦了。
我问:那你住在哪里?
何文暹没听懂,只是鞠了一躬,捧着骨灰盒走出去。我跟着出来,已看到他
把小盒子用粗绳绑在硕大的板车上。我说:你要走吗?
何文暹说:我从来没跟人说过,我有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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