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节:1983年(1)
2.1983年
一个傍晚,当江火生提着人字拖板,绕过街道的水洼,来到李婶的混沌摊时,
发现那里已经没有位置了,而且李婶也不在了。江火生是个24岁的待业青年,父
亲江洪明还有两年退休,江洪明退休了,就意味着江火生顶职到铸造厂上班。这
几年,江火生越发像收了聘礼但还没嫁走的姑娘,懒得起床,懒到现在,就是傍
晚。
傍晚时,死了老婆且只上半天班的江洪明总会留些剩饭冷菜,下棋去之。江
火生见到这些,总没食欲,总要骂娘。江火生认为,一个人无论起得多晚,第一
顿饭都应该是早餐,都应该吃稀饭、面条和混沌。但江洪明只有一个答复:我不
是你儿,你爱吃不吃,不吃滚蛋。
江火生不能滚到馆子里去,因为红鸟镇的那些馆子和他老子串通好了,一天
到黑只卖油甩甩的炒肉片、炒肉块,和大段大段的肘子(江火生曾说:那些肘子
浸在黄豆汤里,像浮起的猪屎)。江火生只能去李婶的摊儿,只有李婶理解待业
青年昏睡一天后想吃点什么,她洒下的生姜末和干虾米,让人们的生活走向清爽。
江火生觉得,只有吃过这碗混沌,一天的生活才算开始。下一步,他会精神
振奋地去工人文化宫,去那里的三楼舞厅观看姑娘。一般观看一刻钟到半小时后,
他才找准对象下手。他跳舞跳得好,也有绅士风度,却一直不敢说:姑娘我能送
你回家吗,姑娘我能接你下班吗,姑娘我过两年就到铸造厂上班了,姑娘你喜欢
玫瑰花吗,姑娘我爱你,姑娘我真想操你。他差这把火。
偶尔的白天,江火生和哥们儿也去实验马路求爱。他们站在路边,向姑娘们
吹口哨,但那些姑娘都像贞操被偷了,脸唰地红掉,骑着自行车飞快溜了。也有
不害怕的,一般穿着军裤,走过来就扇江火生的耳光,一边扇还一边说,军婚你
都想破坏?卵子想吃子弹啊。这下轮到江火生脸色通红。
屡战屡败的江火生有些想不通,为什么别人马路求爱能成,他就成不了。他
怀疑这是骗人的,世界上原本就没马路求爱这回事。多年后,江火生也这样怀疑
:世界上原本就没艳遇这回事——有的话,自己怎么一回也碰不上?
好了,扯远了。我要说的是,这天傍晚,江火生来到李婶的混沌摊,把人字
拖板往地上一丢,发现那里已经没有位置了,而且李婶也不在了,做混沌的是一
个没见过的中年妇女。江火生觉得弯下腰去把拖板再提起来是很丢面子的事情,
而且就是走,能走到哪里去——现在的红鸟镇,还有谁卖混沌?干站着也难受,
站着吃就更跌面子了。江火生自己想不来办法,自然就对那中年妇女大喊:赶紧
地去找个凳子来。
那妇女搓了搓围裙,陪着大笑脸说:你再等下,再等下,别人就吃好了。
江火生懊恼地骂了句" 操" ,然后,他找到一张大桌子,拍了拍一个人的肩
膀,说:兄弟,往边上坐坐。
那个人扭过头来时,蛤蟆镜遮住大半张脸。那人也不取下眼镜,上下打量了
一番江火生,又望望桌上众人,笑了,然后一桌子的人也阴阳怪气地笑了。这笑
让江火生的膀胱很是吃紧,他知道遇到不善的人了。但是他江火生不能跑啊,跑
算什么?也不能走,走算什么?也不能站,站算什么?
他只能挤了。但是人家根本没有让的意思。江火生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后
果是什么,只知道有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在推着屁股扭扭捏捏往下靠。这时,是
中年妇女把江火生无法遏制的灾难给拉住了,她把一只腿脚不齐的凳子搬了过来。
江火生闪身坐过去后,觉得心下一块石头慢慢落将下去,没有溅起半点水花。但
他还是咕哝了一句:操,早不说有凳子。
那一桌人仿佛没听到,继续说着他们的话,有的说,我看到她了。有的说,
她的屁股不翘,一看就不是处女。有的说,操,就你会开苞。有的说,不开白不
开。有的说,开了也白开。只有蛤蟆镜没有说话,他躲在蛤蟆镜后边,有一只没
一只地吃混沌。
江火生觉得有事情要发生,但混沌既已上来,便不能不吃,不能不吃,那就
快点吃。江火生终归是害怕这些胳膊上文了龙和狼的人,现在他还有个负担,就
是膀胱,他不记得自己出门时是不是撒了尿。现在涨得很,有个风吹草动就受不
了了。
尿最后还是不合时宜地出来了,当时的江火生想憋,但憋不住,憋憋放放,
终于是畅快地放了。这一放,他就感觉热流像源源不断的自来水,从大腿冲到小
腿,又借地势流到街道上,在和街道上的水流合二为一后,它一路畅快地奔向小
溪,奔向小河,奔向大江,奔向大海,终于成为全世界的笑话了。
江火生又羞又惧,往桌子上一伏。
在江火生尿裤子前一秒钟,发生了这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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