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节:1983年(2)
蛤蟆镜把筷子一拍,伸手取出一把水果刀,然后嚯地一站,大喊:抢劫!
江火生伏在桌子上的时候,感觉身上被蹭了好几下,而且混沌摊那边还有乒
乒乓乓的响声。他没敢支声,也没敢抬头。等他感觉到没有声响的时候,才抬起
头来,这时,他发现整个混沌摊只有他和中年妇女两人。中年妇女躺在地上,眼
睛惊恐地瞪着,嘴角有血丝,脸也比刚才胖了不少。过了一会儿,她闭上眼睛,
像将要绑赴刑场的猪,撕心裂肺地嚎叫起来: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但是,刚才还热闹的街道已经空空如也,刚刚还生机勃勃,冒着煤气的早夜
已经完全静止了。一个人也没有,连只老鼠也没有。
江火生离开了桌子,弯下腰去,这个时候他的动机很难考证。你很难说他是
替中年妇女捡角票,还是替自己捡。这需要时间来完成,如果他把角票放到纸盒
子,他就是好人,如果他把角票放在自己口袋里,他就是坏人。但是他还没来得
及做这个选择,中年妇女已经抱紧他的双腿。中年妇女大叫道:快来人啊,我抓
到一个了。
街道迅速复活过来,愤怒的人民群众操着拳头、铁钎和木棍赶过来了,最要
紧的是,公安也来了,一下来了四五个。公安们像是抬棺材一样,把江火生抬出
混沌摊,而紧紧抓在江火生手上的角票也被其中一位小心翼翼地拿镊子夹进笔记
本,说是要拿回去化验,这上面有指纹。
江火生被扔到警车里时,才开始大叫。但是他叫得再凶,也凶不过警报器。
警车呼啸着往看守所跑,发现看守所人满为患后,又转身往公安局跑。到达公安
局礼堂后,一个公安开锁上车,把江火生和别地方抓住的人一个个踢了下来。
两天后,江火生终于被提审了。一位眼球内布满血丝的老公安负责审讯他。
老公安自我介绍说,我叫杜虎,你从现在起记得我,我对你不会客气的。江火生
点点头,然后往地上一跪,磕起头来。杜虎挥一挥衣袖,说:少来这套,我见得
多了。你要说你冤枉是不是?你要说你什么都没干是不是?没干,怎么钱上有你
的指纹?我跟你说,这钱老板娘已经做了记号。那上边用圆珠笔写着" 李" 字。
这是李家的钱,也是人民的钱,人民的钱你能偷吗,能抢吗,你是不是活腻了!
江火生说,我是想帮他捡钱呀。
杜虎不听则已,一听就怒了,他绕过来,拿皮鞋蹬了江火生一肩膀,咆哮着
说:你怎么不帮我捡钱呢?捡钱就不算抢钱?窃书还不算偷书呢!
江火生吓坏了,一边哭,一边咕哝着说:是真的啊,是真的啊。
杜虎让他哭得差不多了,才对旁边记录的小公安说:要让狐狸把戏演完。我
看看他还有什么可演的?
又两天后,江火生被塞进警车,警车呼啸着开到一块阔地。后来这个阔地被
改建成广场,江火生也会来广场坐坐,有次他还趁着没人,自由自在地打了自己
一手枪。现在说打手枪是手淫,过去不是,过去是真的打,脑浆要出来的。
江火生和其余八人被五花大绑推到临时搭起的木台上,木台上有红条幅,江
火生如今只记得四个字:公审大会。红条幅下有位戴眼镜的法官大声宣布一个文
件,江火生如今也只记得四个字:从重从快。
江火生记得比较清楚的是嚎叫声,这些嚎叫声和那日中年妇女的嚎叫声一样
的。那些嚎叫着的人被押下去后,吃了子弹。子弹发出的声音就像豆子爆裂了,
江火生没觉得什么,但是嚎叫声的突然停止让他感到后怕,就像射精中途停止一
样,顿都不顿,抖都不抖。江火生由消失的嚎叫声想到消失的强奸犯、杀人犯、
抢劫犯,尿意十足,再也控制不住了。
轮到宣判自己时,江火生全身筛抖起来,但是注意力高度集中。他至今记得
那法官念的每一个字。那法官念到一句时,台下群众大笑起来。江火生记得那笑
声有豁了牙的笑,有抿着嘴的笑,有前仰后合的笑,有前仆后继的笑。那法官实
际上不是念,而是开了个玩笑,但这个玩笑在次日的报纸上,是作为事实报的。
法官说:记得公安民警抓到他时,他就尿了一裤子。今天,各位请看,他又尿了
一次。
江火生没心思听这些,他脸色煞白,心律不齐,大汗淋漓,两股战战,他渴
望最后的判决,他感觉太累了。但法官开完玩笑又把中年妇女叫了上来,中年妇
女上来啐了江火生一口,然后指着他说:我还以为他不是一伙的,原来就是!
江火生听到这话就瘫倒了。
法官见状,大声喊道:" 架起来!" 江火生就被架起来了。
法官继续念道:江火生犯团伙抢劫罪,本应从重处理,姑念没有前科,同时
是从犯,判刑八年。听到这里,江火生的尿又热乎乎地来了半泡,群众又大笑了
一次,江火生自己也跟着笑了一次。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