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节:男女关系(1)
6.男女关系
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
我们这一代人的死亡是从程艺鹤开始的。说是有辆车在夜雨中将他撞到树上,
树都倒了。这完全是个意外,我们却第一次认真考虑死亡的必然性了——我还有
可以活多久?我们围着火炉,面面相觑。
后来,程艺鹤的堂叔笑着过来招呼,说:同学,打麻将吗?
程艺鹤父母早亡,只有这个堂叔算是亲戚。现在这青砖老屋定然也是要让堂
叔承继去的,也许能卖个好价钱,我们不关心。这屋带着可怕的阴性,如果不是
同学一起来,我一定不来。我甚至认为那墙根青苔的阴性长在程艺鹤脸上了,以
至多年来我不敢和他照面,而我高中时候的噩梦,也多半关于他,这个一米五几
的侏儒总是穿着小丑的艳服,巴住我的腰,捏我的睾丸。我不知他是要捏个粉碎,
还是故意恐吓我,总之是痛醒过来。现在好了,他躲在遗像里,宽宏大量地笑着。
我们打了三四圈牌,不打了,因为一个上学时就敏感的大个子总是疑人出老
千。我们因此无话可说,直到李梅来救了场。多年后,李梅还是大美人,还是引
起了骚动。她脱下貂皮大衣,过来烤火,我们就认真看那粉嫩的指头冒着水蒸气。
这个年纪的好处是敢于流氓,不一会儿,李梅就嗔怪道,得了吧,得了吧。后来,
大家嘴瘾过得差不多,便知家里有妻儿,便回家了。我不能回家,我是从外地跑
回来的,李梅也不能,她也是从外地跑回来的。他们把我留着,陪她。
当年,李梅在我们班坐角落,不擅言语,仿佛是气定神闲的皇后。程艺鹤则
像是个诡异的宦官,为她鞍前马后地跑。也许是这个关系,程艺鹤多年不娶,李
梅也开车来给他守夜。
李梅说:我们随便说些什么吧。
我说:好,说些什么呢?
李梅说:随便说。我最近读《读者文摘》,里头有个笑话,说清代考秀才,
一个考生将" 昧昧我思之" ,愚昧的昧,写成了" 妹妹我思之" ,姐妹的妹。考
官一看,乐了,批了句话,你说是什么?
我说:是什么?
李梅说:是" 哥哥你错了" 。
我假装笑,然后也讲:我最近看了一个包子与油条的笑话,与你这个贴题。
某天早晨某人只能选择吃一种食物,他权衡很久,吃了包子,结果饿了。这油条
就说话了,你为什么不选择我呢?我带油,塞不满胃,却是防饿的。你道那人说
了什么?
李梅说:说了什么?
我说:那人有两个答案,第一个是,油条哥哥,我错了,后悔死了;第二个
是,我操,老子当时没有选你,就说明你是错的,现在你竟然以包子错来证明自
己对,可耻啊可耻。
李梅说:就这样?
我说:这个故事其实是个引子,你想听更多的吗?
李梅说:想。
我说:说是有个男人,泡妞,饱受打击。你知道的,这种人总是不死心,多
年后,他镶着金牙,穿着皮衣,挥舞着大把钞票,来找这个妞,这妞虽然30岁了,
却仍是纯如处女,不过钞票对她来说是有吸引力的,因为她正下岗。这个男人就
说包子和油条,就说你当初为什么不选择我呢?你错了吧,该后悔吧。
李梅说:有个臭钱就了不起啊。
我说:是啊,那女子就是这样说的,有个臭钱就了不起啊。但是这个故事有
个悲哀的地方,便是那长酒糟鼻,满嘴口臭的男子,为了有钱,先后打劫了两家
银行,银行的墙有六尺厚,他也打劫了。但是那女子却说,你太铜臭了。这样他
存在的必要性,便被剥夺了。
李梅说:有点儿意思。
我说:你知道铜臭的反义词是艺术。这个男子寻思这女子从小到大却原来是
爱唱歌的,便又兴冲冲地离开故乡。十年后,女子还是个小市民,生活平淡无奇,
某天却猛然看到电影院贴海报,说世界著名钢琴家某某某莅临了。这在小城市是
重要的事情,大家为抢票找了很多关系,女子也想办法弄来一张。但那天,她听
着听着,便觉得戴着假发摇头晃脑的艺术家其实没什么,便嗑瓜子,吐瓜子壳,
心想《还珠格格》还有一集呢。后来,她见到有个人从偏门溜出去了,便也溜出
去了。
李梅说:钢琴家就是那个男子吧。
我说:聪明。钢琴家慷慨激昂地演奏完后,庄重地说要将这十年献给一位女
士,但却并没有一个女子热泪盈眶地走上来。大家鼓掌鼓励这个女子,却是没有
人出来,钢琴家只能草草鞠躬。转身后,他还听到雷鸣般的掌声,便说,我操死
你,李巧凤!
李梅说:哈哈。那巧凤儿长的怎样?
我说:眼睛宽,鼻子塌,嘴巴肥,耳朵大,皮肤黑,身形肥沃的很。
李梅说:和我恰恰相反,占你一个便宜啊。这么丑,怎么还被人暗恋啊?
我说:你不知暗恋,本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所谓神性,也就是在人潮人海
中发现了你独特的美。
李梅说:咳,那男子不幸中的不幸了。
我说:不然。那女子其实是有气质的,她的五官单独看,没长处,合一起,
却意外的和谐。这是种危险的长相,偏差一点,就俗气了。比如说上帝要给她高
挺的鼻子,她却是差池了。那男子起初也不觉得对方好看,不过自打在灯光下偶
遇一次后,便被俘虏了……这就是不幸,为了一眼,葬送了一生。
李梅说:是啊。
我说:他站在宾馆楼顶上,看着空无一物的太空,想到自己原是一根错误的
油条,便绝望了。但是他没死,这么大的钢琴家离开一刻,就惊动四下了,人们
将他拉下来,把他灌醉了。次日,他还是要死,却不料被一个人救了。
李梅说:谁?
我说:那女子的姐姐。那女子的姐姐在小城市的储蓄所上班,钢琴家去取钱,
猛然发现她姐姐原来和她长的一模一样,她很美很有气质,她姐姐却自始至终丑
得不堪入目。他哗啦哗啦地在柜台前吐,吐得胆汁都没有了。. 所谓气质,却原
来是上帝开的一个玩笑,是遗传事故。他以前也知自己错了,却没那天知得清楚。
应该说,这种情况下他更应去死,但是绝望便是这样,过去了,便习惯了。二十
年不习惯,一分钟就习惯了。他习惯了,他认定两点,一个人爱,不代表被爱;
之所以爱得耿耿于怀,是过度神话的缘故。
李梅说:你这么说,我有体会了。你知当年追我的人多,多到后来我都记不
清谁追我、谁没追我,你没有追吧?
我说:我追了。
李梅说:姑且原谅你。我这样的人,一贯被人追,想来也让很多人废寝忘食、
茶饭不思吧,我不知道这些。我只是痛恨,因为生活被打乱了,你说人家写一封
情书来,肉麻兮兮地说,你是电你是光你是我的太阳,或者我的天使。我还能看
的全身震颤,感激涕零?恶心都来不及。但是我又不能直接说我恶心,我能怎么
办呢?话说死了,人家跳楼喝药我负责不起;不说死,人家又舔脸跑来缠我,烦
不烦啊。所以我只能写些" 平平淡淡才是真" 、" 君子之交淡如水" 的话来打发。
谁知这些话竟也是让人浮想联翩的,有个人就说,我愿意用一生一世来等……唉,
你解释不过人家,只能躲。这样有一天就造孽了。我当时在公司新年晚会上准备
唱歌,话筒拿手上了,却发现一个长酒糟鼻子的男子,举着花,颤抖地走过来。
我那个公司在外地,那个男子却又是故乡的,就当着大家的面,我想死的心都有
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