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节:黑夜(1)
9.黑夜
1983年6 月1 日,太阳出了许久没出来,爷爷、奶奶和妈妈给六岁半的我整
理书包,爷爷塞进去一把雪里松糖,妈妈把它取出来,说带那么多东西不累啊,
可妈妈又让我带上一把雨伞。村头读五年级的火荣来了后,爷爷、奶奶和妈妈一
起说,火荣啊,好生带着柱佬。这样我就跟着火荣宽大的背影离开了李艾。
在这天之前,爷爷、奶奶和妈妈分别掌握我一件轶事。爷爷说他到下沅小学
门口站着,一个个地看,还是我们家柱佬好看;妈妈说我读预备班时,老师把我
拎回来,说是公然在板凳上拉屎,搞臭了全班;奶奶则说亲戚来做客,我总是乖
乖跑到外边,不上桌抢肉。我想说,即使那些亲戚走了,你们把剩余的肉拨到我
碗里,我也不吃。我不要。
火荣在路上郑重其事地说:记得跟着我。
我说:嗯。
火荣又说:不要走开一步,你必须像影子一样跟着我,影子,懂吗?
我说:懂。
可到了河边,几个同伴一招手,他就抛下我,跳下水了。我看到他们像鱼一
样,摆动黑瘦的背部、屁股和双腿,在水下说话,他们说,带着个不懂事的柱佬,
真是麻烦。
在小学操场,做校长的表叔一声令下,我们焦躁不安地演习广播体操;做数
学老师的堂叔双手一舞,我们又快快地喊《少先队员之歌》,喊到后来乱了,像
是搭好的柴禾一下散了。校长和老师知道我们想出发了,恶狠狠地整队,指挥我
们从田埂走上宽阔的土路。
我们起先怨恨这不自由的阵型,但在队伍经过村庄时,又自觉站回队,胸抬
得很高,手抬得很高,膝盖抬得很高,鲜血一样的红领巾也抬得很高。我们告诉
自己忍住,莫看两边,但心里又个个看着。我们看到小卖部前老汉的眼屎和烟灰
一起掉了,几个肥沃的妇女搓着手欣喜地观望,我们看到他们交口说,要得啊。
这样走了一会儿,忽有老头小跑跟上,对校长说:要是丢了,责任在你。
我一看,是爷爷,羞得无地自容。爷爷找到我,拍我粉嫩嫩、肉嘟嘟的脸,
说,我帮你把雪里松带来了。你吃,同学也吃。
队伍穿越河流,走到废庙下,有个山样高的壮汉跟上。我们都知他叫新南,
脚步错乱起来。新南眉毛粗厚,眼睛大得像手电筒,我们害怕里面直通通射出的
光,那光像铁杵像利剑,捣烂我们的五脏六肺。堂叔捡起蚕豆大的石子,作势要
打,说:疯子,快回宝庙。新南不理。堂叔的石子便准确飞到新南脖上,新南跟
没事似的。堂叔又将鸡蛋大的石头砸向他胸脯,我们听到噗的一声,可新南仍旧
没反应。校长说让我来,扔了一颗巴掌大的石头,新南才从梦中惊醒,捂着受伤
的脸,啊呀呀跳河里去了。
又走了一刻钟,我们看到一个妇女赶狗,这老狗背上脱毛,长满红彤彤的烂
疮,竹棍敲得好狠,它还是拿鼻嗅青硬的石块,不肯走动。我听着接近死亡的咻
咻声,害怕起来,尽量离它远点。
堂叔对表叔说,养没有必要,杀着吃不卫生。
表叔说:所以她赶啊,想赶山里去。
表叔又对那妇女说:杀了吧,这样天天都回来不是个办法,杀了一了百了。
那妇女说:杀又不忍心,总好像是死在自家手里一样。
这样往前走,又看到姑妈守在路边卖茶蛋,姑妈也捏我粉嫩嫩、肉嘟嘟的脸,
给我六只茶蛋。我说,姑,帮我留着伞,带着累。
那天,我们在九沅中心小学唱完歌、做完操,像麻雀一样闹开了,闹得筋疲
力尽,我搂着肚子去上厕所,火荣跟到门口。我听到屁下发出机关枪扫射的声音,
也听到火荣在外边喊,臭死了,臭死了。我想他一定是在边吃茶蛋边掩鼻子,可
当我出来,那里只剩我的书包。
天快黑了,山那边有乌云越拢越大,我听到哨子声此起彼伏,一支队伍已然
上路,殿后的正是火荣宽大的背影,便紧张地跑过去,老老实实地在后边踩步。
一二一,一二一,走了。
路边花儿、草儿、稻田和土坷垃,和来时一样,只是乌云张牙舞爪伸到头顶,
我有些悔把伞留给姑妈,我想她一定在路边等我,走了很久却没见着姑妈,倒是
天上猛生生刺下一根巨针,擦亮天地,接着天像锅盖一样炸裂了。队伍瞬即尖叫
着散开,老师管不住,喊了一句" 各回各家" 也溜了。我看见火荣钻到一个矮屋
里,跟上去。但在我踏上阶等时,木门吱呀关上,我便忽然记起火荣家原来是两
层楼的。这个不是火荣,我跟错队伍跟错人,走失了,我的眼泪像雨一般大颗大
颗掉下来,可是没有声音,声音被大雨蹄蹄踏踏盖了。风飘来时,那些雨像长了
巨脚,一下下扫过来,扫湿我的鞋、裤子和上衣,我退无可退,战战兢兢。
木屋曾亮起煤油灯,接着熄了。我想敲门,却矜持起来。我在预备班往凳上
拉屎也是矜持,我不想举手说老师我要拉屎,偏要等下课铃响,我咬牙切齿,双
拳紧握,身体扭来扭去,试图守住尊严,最终却臭名远扬。
我现在还是这样,想自己走回去,我想雨停了,就可以这么办了。
雨小后,我走上路,泥水涌入鞋内,十分造孽,但还是走了,走着走着,回
头看那村庄,又不见了,便惶恐起来,自怜起来,便觉这昏天黑地,风雨交加,
不过是留我一人,便大哭起来。哭了很久,又知旁边没有爷爷、奶奶、妈妈,白
哭了,又不哭了。
后来,前头有只黑影慢慢大起来,大到我都能看到雨伞了,却转到路那边,
慢慢变小起来。我加紧步伐追赶,终只是捕到远方一个小点,那点很快和黑夜融
成一体了。就像偶然来访的飞机,一度有房子那么大,后来变为虚空。
这个行人留给我一个开叉路,这开叉路撕裂了我的自信。我不知哪条通向我
家,像日后很多人要做的一样,那夜我必须做出选择:走靠山那条,如何如何,
走靠河那条,又如何如何。
我是在那时忽然懂得生命脆弱,受尽偶然折磨的。
我选了靠山那条路。
这取决于我并不多的汉字储备,我知有个词叫" 山村" ,山村山村,山边有
村。我就这样踏上那条路,闻上雨渗进黄土的气息,踩上狗屎一样的地面,几次
身子一仰,要摔倒,还是将将站住了。我告诉自己,朝前走,前边有人,有火光。
但前边许久只有黑暗。
曾经在黑暗中,我分辩出一团更黑的影子来,那影子摇摇晃晃,越晃越大,
我想是爷爷焦急地往这边赶,我甚至都看到探路的棍子了。我想爷爷要死死抱我,
热泪盈眶地向上招手,柱佬,柱佬。然后很多人,我妈妈,奶奶,火荣,水荣,
堂叔,表叔,都闪出来,七嘴八舌地说:柱佬害苦我们了,柱佬你真该死。
但走近一看,那里不过是棵树在摇晃。我摸着湿透的树,内心悲凉,想到路
很远很远,一直远到天际,它还只是条路。我翻开书包,摸到茶蛋只剩三只,三
只吃一只少一只,不知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抖抖索索吃上后,忽然又听到咻咻的
声音,静下来听,什么也没有。我想到那只该死的老狗,那只饿了五六天的老狗
了。我怕狗。
上学时,我看到大狗小狗在路边嗷叫着吃屎,都要死死揪住火荣的袖子,跟
着走。火荣走过去踢狗,我却生怕把狗踢到我身上。有次是我独自上学,狗蹲在
路中央翘着二郎腿摇晃,我不敢过去,从田埂上绕,谁知狗又跑到田埂头上。我
就知道,狗这个贱种,欺善怕恶,专为我有尊严地活着。
我这样孤苦伶仃地站着,就想念火荣,想念他肥厚的嘴唇和傲慢的脸庞了。
我再也不会跟着别的小孩喊" 李火荣,高四寸,一人一手搭四寸" 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