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节:八千里路云和月(3)
? 但是——
? 他哭的时候,他们不哭;他抓头的时候,他们不抓头;他愤怒的时候,他
们脸上带着见怪不怪的笑容。他说最好杀掉他们,他们就拿起笔,唰唰唰写了一
行字:着令市里调查研究。
? 他无限悲哀地带着这字条去了市里,又带着它去了县里。他没有去乡里,
因为他知道,乡里的人会为此吃下定心丸。他只是散布消息说:省领导答应彻办
此事。
? 敌敌畏看到他悲哀到极点时,叫他喝了它;菜刀看到他伤心到极点时,叫
他照自己咽喉来一把。他想死了,真想死了。但是他看到小孩子领了对方两颗糖,
看到乡里县里的人越来越心安理得的笑容,就知道自己不能死。他长跪在毛主席
的像下,长跪在夫人灵牌下,开始拿刀在自己肚皮上刻字。这四个字长了足足有
四个月,才长大。千古奇冤。
? 他的最后目的地是首都。他到市里坐火车,没有从火车站进车,他钻到铁
轨那边翻窗户上了车。他不吃方便面,不喝矿泉水,不拉屎,不拉尿,不说话,
不聊天。他闭着眼睛。在天津站他下了车,他怕自己坐到北京西站,又被省市县
乡村五级干部截获,他就把这一百多里走掉。他走在高速公路上,耳边是呼呼呼
啸的大卡车,是嗙嗙嗙响的大喇叭。他闭着眼睛坐着,睁着眼睛前行。他到达北
京后,从北四环走到南三环,从南三环一个小卖部讨了一口水,然后走到南二环,
然后走到永定门,走到陶然桥,走到这里——
? 这里烈日炎炎,青砖形销骨立,红墙摇摇欲坠。
? 这里使人中暑,这里使人兴奋,这里使人有压力。
? 这里,有很多人承受不起终点到了的刺激,倒了。
? 这里,在他心目中,像天安门,放射着道道光芒。
这里,尽头坐着一个老妇女一样的老干部,他和蔼地听着他的讲述。他们一
直讲到天黑,讲到天明,讲到天地裂,鬼神哭。
这里,将还他最后的公平与最大的尊严。
这里,这最高一层信访办的办公室的门口,将爆发三声痛哭,三声大笑。哭
是因为他太冤枉了,他冤枉了五年,整整五年;笑是因为他终于看到黑夜的尽头,
上帝将给他点烟,如来将为他点火——是的,一切都结束了。
熬到头了!熬到头了!
我看到他嘴角浮过一丝微笑,我也跟着笑起来。我觉得他的幸福已经进入到
我的血液。我冒着被他抽一耳刮的危险上去摸了他的肩膀,我问他:老伯,你是
哪里人?
他没有抽我耳光,而是抽了我的胳膊。他不耐烦地说道:老子是啸城的。
我马上回头一招手,大叫道:啸城是哪个省的!
这时只见千年古树下有两个人丢了《射雕英雄传》和《书剑恩仇录》,蹿了
出去,一个使出降龙十八掌,一个使出佛山无影脚,就把那中年男人掀翻在地。
两个人提着那中年男人走出巷门时,我看到他们感激的表情,我知道下次我
们省有人来上访时,他们也会告诉我。
我也看到了中年男人那张脸。那张脸死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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