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节:再味(1)
16. 再味
命题:上海是什么?
谁能说清楚呢,谁都可以从电脑里百度出一些简介来,比如它是西太平洋一
座国际港口城市,是中国最大的经济中心,简称沪,别称申,马上要举行世博会
了。但是你满意吗,你不满意。我说我来的时候,这里的高架桥在滴着寂寞的水,
现在那里奔驰着无声的车辆,像带着光芒的子弹对射,这么说你也不满意。可惜
你请的卡布其诺了,我是完不成你的采访任务了。再来一杯卡布其诺?吃定我?
你还真有点意思,我憋一点是一点吧。我还没来上海时,总觉得它是糖果,是乌
托邦,是女人下身看不见摸不着的宝贝,现在好了,一日就知道平常了。什么?
你说我把答案说出来了?上海是中国人心目中的女性阴部?哈哈,你真逗。就讲
这种不在场的印象?就当我没来过上海?这也能讲?好吧,我现在倒是来这上海
了,只能讲我以前没来时的感想了,你将就着听吧。
我对上海最初的印象是一只尼龙包,水泥色的,包上画着外滩和高楼,楼上
写着两个字(" 上海" ),字下边还配汉语拼音("shanghai")。当年这包就很
土,谁拧它谁就是农民。我姑父就是一个农民,就拧着它,出门和人算炭钱。我
姑父提着这包来我家时,谁也没在意它,我在意了,我看了包上方方正正的楼,
又看了外边的土砖墙和远山,觉得世界大了。
我问姑父,你去过上海吗?姑父说:没去过,你以后去啊。我问怎么去,他
答道:考学啊。这么说的时候,他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了。因为我三表姐考了七年
大学,七连败。
我三表姐最后一次高考时,晕倒在现场。当时是我姑父借板车,把她拖回家
的。回家后她卧床不起,谁也不能和她说话,一说就急。后来同学带来志愿表让
填,她说你帮着填吧,第一志愿是复旦大学,第二志愿是复旦大学,剩余的也都
填复旦大学。说完又倒了。
那个时候我姑父还请了老婆婆来,说女儿得了疯病,要叫叫魂。老婆婆从田
野叫起,嗯嗯啊啊越叫越响,快叫到家门口时,我三表姐披头散发从屋内蹿出,
我姑父一家措手不及,眼见她跑远了。大家以为她饿了会回来,但一直没见回来。
几天后,我姑父报了案,警察走了过个场,就没再查。
我姑父就唉叹,当年要是用绳子把老三绑到小马家就好了。人家马家拉煤,
有台东风车,少说也是个万元户,就是这样一个好家庭的公子,迷恋老三,老三
复读,他也跟着复读,没事的时候,还偷偷开东风车给这边送新鲜猪肉,不废汽
油么?汽油不值钱么?这么一片苦心,老三瞎了眼,看不见,竟然要赶人家走。
人家也是有尊严的啊,你赶了一回人家来二回,赶了二回人家来三回,三回你再
赶,人家就不来了。
后来,我姑父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放榜的时候竟跑到学校去看。现在想,
他当时去是带了微小的愿望的——万一我三表姐中榜了呢?那也是个说法啊。但
是他从老师那里接到纸条后,算来算去,也只算出161 分。他不懂,就问旁边学
生,161 高不高啊。旁人说:高,实在是高。我姑父五迷三道,就又跑到老师那
里去问过,老师把手插在裤兜里,眉毛拧做一处,连说了六个" 怎么说呢" ,我
姑父就懂了,就管不住鼻涕和眼泪了,就跟疯了一样,跑到街上,跑了几里路,
才知跑反方向了。
我姑父在回家路上碰到第一个熟人后,气喘吁吁地张开左边五根手指和右边
两根手指,说了一句" 七年啊" ,也晕倒了。
我老是喜欢跑题。
我们家很快就搬县城去了,我也就到县城二中读书了。老师不知怎么发善,
把我安排在班里最美的女生旁边坐了。这女生叫孟瑶,多么高贵的名字啊。我也
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发育,开始做梦,我老是梦见孟瑶赤身裸体站在我面前,让我
盯着她那里看,那里却是和手臂脖子一样,光溜溜、光滑的。
这个孟瑶美到什么程度?说高了你不信,说低了我自己也不同意。五官没什
么可挑剔的,眼睛很黑,嘴唇很薄,皮肤很白,白得透明,能看到皮下隐藏的绿
色静脉,就像一樽光洁的瓷器,一尘不染。我就不同了,我照镜子时,自己老是
看不下去,这无疑也增加了我暗恋的压力。
……这个女人品性其实不好,走路的时候,昂着头,有天然的优越感。我很
害怕和她交流,但是我必须说,正是她告诉了我上海是什么样子的。
她说,我们上海人不像你们乡下人一样,叫" 涂" ,叫" 橡皮擦" ;
她说,我们上海就没有一寸土,也没有一寸柏油,全部是水泥,我们从不摔
交;
她说,我们上海的路上,一辆车接一辆车地飞驰,全部是轿车,东风就不能
上街;
她说,我们上海上楼根本不走楼梯,我们坐电梯;电梯你没见过吧,嗖地就
上去了;
她说,我们上海人就没有长得丑的,男的也用香水;
她说,你们这些人还没吃过口香糖吧,味道就是这样的,你闻到了吗?馋死
你。
她说得上海就像个百宝筐,应有就有,就像天堂,纯净如冰。我每听一次,
就委屈一次,愤怒一次,老想拿家乡的好处教育教育她,但一直没找到很好的证
据,后来索性想揍她了,但也就想想而已,想多了,又想到她下部去了。
人为色死,为色屈,为色佝偻啊。
那时,我和一帮烂仔慢慢混到一起,很快就从一个人的家里找到一本医学解
剖书,看到了女人那里,沟沟壑壑,险恶的很,可怕的很,让人失望的很。但我
相信孟瑶有另外的构造,仙女都会有另外的构造。
孟瑶那时总是憧憬,自己有天会和父母一起回到上海。我们也相信有这一天,
人以群分,物以类聚,这么美好的女孩就应该待在天堂。如果真这样的话,她就
把我们完完全全抛弃了。我们继续待在封闭的县城,而她永远地遥不可及了。
后来有一天,我父母忽然回乡下了,竟然是去看望我三表姐。据说我三表姐
不单回来了,而且还带回了一个老公。我父母很兴奋,但他们回来时,兴致不那
么好。我妈妈说,那男的比你姑父都老,你姑父可以叫他哥了。
我心说,我三表姐不算美人,但还算年轻啊,怎么就嫁给一老头呢。
我妈妈说:老是老,可是个上海人,劳改到我们这里几十年,总算放了,要
放回上海了。
我当时只觉上海是个残忍的城市。后来我到省城读书时,也觉得省城是个残
忍的城市。我的辅导老师是中国人民大学法学系毕业生,却只能娶到一个国营工
厂的钳工,那钳工长着倒葫芦脸,丑不说,还刁蛮,竟然在喝喜酒时跟我们说,
你们这些外地孩子啊,记得不要随便吐痰。我当时真想吐一口到她脸上,什么玩
意,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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