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节:明朝和21世纪(1)
17. 明朝和21世纪
这个下午,闲来万事。我必要玩个迷宫的梗概,来挑战你的智商。
……如往日一样,我在人行道旁边等待时,陷入到了存在的疑问中。宝马和
伊兰特,红色的车和黑色的车,飞驰而过。它们从没告诉我它们从哪里来,到哪
里去,我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像格利高尔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变成虫子一样,很早我就发现自己其实是一只
遥控玩具。在我的体内应该有一组电子元件,它们红的绿的紫的黑的,密密麻麻、
有条不紊地缠绕在一起。我感觉到有一只遥远的手按着遥控器,那个人把他脑海
里的思考化为手上的指令,他手上的指令通过电磁波传达到我的体内,那些电子
元件得到信号后,开始运作,开始组织我的语言和行动。我并不由自己控制,我
没有自主权。
有时候天高云淡,花草的香味会沁入我的鼻腔,使我出现微感冒症状,使我
在打喷嚔的过程中感觉到原始的快感,使我忘记自己的不幸。但是当我又一次坐
到餐桌边或躺到床上时,我便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体内有一组电子元件。我真想把
食物踢掉,把床烧掉,但是我却被迫把饭吃掉,被迫把自己的眼皮关下。
我对商场里的那些化妆品、电器和服装没有丝毫兴趣,但是我却能在里边泡
上一个24小时又一个24小时,我用鉴赏家的眼光、妇女的口才和银行家的气度,
和那些温州来的上海来的商贩,就宝石的纯度、衣服的料子和国产电器的振兴问
题进行讨论。我恨不能把饶舌而细心的自己杀掉。
我感觉到自己最人格分裂的一次是参加一次会议。会议本来结束了,但是我
却不听自己指挥,匆匆走上主席台,我摆好话筒,干练地咳了一声嗽,然后开始
不要讲稿,一通海讲。我讲了两个小时还是三个小时,已经忘记了。我想把牙齿
咬紧,但是那些词语还是飞奔而出,有时候我还能看到感叹号掉落到地上的场景
——群众见到,仿佛见到烟花落于地上,群众带着敬畏的心情抱紧胳膊,跳着避
开。
我敢发誓,那些要么叫" 生存" 要么叫" 权利" 的词,我一个都没学过,我
的教育史上没有这一节。我甚至不记得自己受过什么教育,但是我竟然能不顾自
己是个粗人的事实,在公众面前大放蹶词。
我在人行道旁边又一次陷入到" 我是什么" 的疑问中,对面的医院也许能消
解我的痛苦。我就是奔着它的X 光和B 超去的。
医生拿着胶片缓缓往我的方向走过来,我感觉到喉内多痰。我曾经痛苦地想
拿刀剖开自己,看看里边到底是不是有个仪器箱——好了,现在答案就来了。
但是这张黑白的塑料片上并没有电线或仪器的影子,我不放心,又逐一检查
了一遍,我发现了骨骼、心脏、肝脏、脾脏、胃、肠子,就是没有发现电子元件。
我担心那些元件是不是埋在了内脏的崇山峻岭里了,我又问医生。
但是医生以不容分辨的口吻给我指了下一个检查部门。那个部门在三楼。我
到三楼一看,原来是神经科。
我怎么会有神经病呢?
我气愤地离开医院。
我相信医生是对的,我相信照片是对的——没有人拿着什么遥控器遥控我的
生活。我晚上在家里陷入到对这个问题的哲学思考当中。
按照无神论的观点、科学的精神,既然没有查出" 被操纵" 的物质证据,那
么也就意味着" 被操纵" 不存在。它们是雄辩的,它们接着说:既然不存在" 被
操纵" ,那你出现" 被操纵" 的情绪,可以推导出你的生理心理出现了问题,你
在暗示自己。
我是不是真的疯掉了。我栽倒在这个问题里难以自抑——如果我能证实自己
疯了,我将拿出左轮,把它伸到舌底。
但是在半夜我突然笑了起来。我终于找到它们的漏洞,它们的逻辑简直霸道。
它们在" 遥控器、感应器" 和" 被操纵" 之间划了简单的等号,但是这个世界上,
又怎么会只有遥控器才能操纵人呢?绳索也可以啊,刀片也可以呀,催眠术也可
以啊,有时候一句恐吓也可以的。
但是在我的生命中却找不到这些武器的影子,我不知道自己得罪过谁,有谁
曾经给我施加武力。我一直像白内障一样存在于世界,没有仇恨,没有荣耀,我
不值得别人去操纵。操纵我换不回几张人民币。
那我的被操纵感又是怎样出现的呢?
按照加缪和萨特的观点,每个人也许都会出现这样的恶心感。每个人来到世
界,都是父母的失误。父母吃了点春药,控制不住自己,又不愿意顶着寒风下楼
买安全套,这样你就被一锄一铲地从地里弄了出来。
这个说法是迷人的。
等你在世界上直立行走之后,你接受了" 高高兴兴上班,平平安安回家" 的
苦役,你仇恨那周而复始的机器,你仇恨加班,仇恨三班倒,仇恨粮食和爱情由
工作来制造,仇恨自己是零自由的。你仇恨必然而至的死亡,和必然而至的下一
代。
你的被操纵感由此而来——你战胜被操纵感也由此而来。按照这两个法国佬
的灵丹妙药,你获取了生命的意义,你承认它们。既然饭难吃是一定的,你为什
么不把它津津有味地吃下去呢?你不觉得拉屎其实也是幸福的一件事情?你不觉
得生孩子是一件有神性的事情吗?
但是存在主义不能将我治疗。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是没有父母的,不但没
有父母,连童年也没有。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但我和" 人" 这个概念之间,
产生了严重的不协调,我常怀疑自己的生命到底是什么。
有那么一个多情的季节,我连屎尿的义务都不必尽,身上也经常只穿一套衣
服。但是当朋友来到我家,我拉开衣柜,他们又发现我的衣服泛滥成灾。我有着
源源不断的钱币,我曾经将数十万一个小时撒尽,但是只要一回家,我就会看到,
损失的钱又回来了。也许,对我那无穷无尽的扑满来说,一点损失根本不算损失。
人类任何可以计算的数字,对无穷大而言,都是不值一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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