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节：赵十六爷的葬礼照常进行(3)

　　冬生抖了抖背上的爹，继续走。路上有几个男女，或打毛线，或吃烟，眼睛
痴痴望着。

　　冬生嚎叫着解释：" 爹没享多少清福啊。"

　　春生难过地陪着点头。

　　在经过村长赵勋生家时，赵勋生又问了一句：" 要紧吧？"

　　冬生咬着牙点头，说：" 要紧。"

　　赵十六爷从悠长的睡眠中醒来，听到冬生低声咆哮：" 你怎么还没熬好？"

　　冬生媳妇争辩道：" 为什么不是大嫂熬？"

　　赵十六爷又听到春生媳妇小心翼翼走过来，春生媳妇讥诮地说：" 我的一份
早熬好了。"

　　赵十六爷有些犯晕，想不起自己怎么病了。

　　这个时候，春生媳妇满面春风地来到床前。她左手端着黑黑的汤药，右手拿
小勺挖了一勺，吹了几遍，说：" 爹，喝了吧，喝了就好了。"

　　赵十六爷觉得病真是个好东西，病让母老虎变母羊了。

　　赵十六爷凑出嘴，接了一口汤药。虽然有些烫，但还是一饮而尽。

　　这样饮了几勺，赵十六爷忽觉喉咙发痒。一个嗝打出后，有个东西永远滑下
去了，从此他就是哑巴了。

　　中午，赵小涛领命在赵十六爷床边吃腊鱼。

　　赵小涛看到爷爷眼睛闭着，眼珠突着，一动不动，便翻了翻鱼块，于是赵十
六爷的嘴角豁开了个口子。赵小涛轻吹一口气，那口子便冒出花花的口水。

　　赵小涛端着菜碗跑回中堂，神秘地说：" 爷爷醒了，爷爷醒了。"

　　冬生媳妇闻言，端盆冷水过来。她拉开被窝，解开赵十六爷的衣服，把蘸好
水的抹布往赵十六爷上身擦去。赵十六爷抖了几抖，眼睛撑得很大，手张得很大，
嘴巴也张得很大。

　　但就是说不出话来。

　　冬生媳妇擦完，春生媳妇端着另一盆冷水过来了。她解开赵十六爷的裤子，
看到小如山楂的鸟儿，蜷缩在灰白的草丛中，有些扫兴。

　　春生媳妇蘸了蘸抹布，也不揉，就把抹布搭在鸟儿上。水流过颤抖的草丛和
瘦削的崖壁，浸湿大片垫被。春生媳妇本来还想捧些水浇过去，却看到那下边冒
出一小摊热气腾腾的屎来。

　　她懊恼地低呼：" 真是麻烦。"

　　赵十六爷一次又一次进入昏迷中。恍惚记得很多人来过，一睁开眼，又发现
什么人也没有。倒是柜上垒了几瓶罐头。那些被剖开的桔子、梨子、茭头，像发
春的妇女袒露下体，勾引着九世鳏夫。但在饥渴的尽头，有一圈该死的玻璃。

　　赵十六爷腾出手，想抓，却发现手已被输液管捆死。

　　他试了试脚，脚踝也被捆死。

　　只有指甲在疯长。

　　……是要死了，也该死了。

　　赵十六爷想和自己说话，但说出来的只有浑浊的泪水。

　　后来，他看到赵永德老头拄着拐杖小心潜了进来，他兴奋得不停张嘴阖嘴。

　　赵永德看了一会儿，凄凉地说：" 十六哥，你像要死的牛啊，出这么多眼泪。
"

　　赵十六爷闭了闭眼睛。

　　赵永德没再说什么，俯下身来，哆哆嗦嗦地吻赵十六爷。

　　和尚和冬生的讨价还价是在中堂进行的。

　　冬生说：" 五十。"

　　和尚不说话。

　　冬生说：" 六十。"

　　和尚不说话。

　　冬生说：" 一段破经文，值六十吗？"

　　和尚转头就走。

　　春生赶忙去拉，冬生压着脾气说：" 你要多少？"

　　和尚说：" 三百。"

　　冬生恼恨地说：" 凭什么？"

　　和尚说：" 楼上倒下的水。"

　　四

　　夜晚，赵村灯火通明，热闹如集市，平时肃穆的后山，也有几只火把燃着。

　　赵勇眼睛盯着赵小涛手中的鞭炮说，"50 封的，比100 封的猛。"

　　赵小涛抚了抚光鲜的包装纸，说：" 放屁，100 封的才猛。"

　　赵勇说：" 我不信，要不你放一个试下。"

　　赵小涛想了想，说：" 不行。"

　　赵勇又说：" 你是山上和尚见到逼——没胆。"

　　赵小涛红了红脸，没吱声。不过赵勇一走，他就马上摘下一颗，拿火钳夹炭
火点爆了。

　　冬生正好出门，敲了赵小涛一下，说：" 放你妈的逼。"

　　赵小涛缩着脑袋，灰溜溜蹿回内屋。

　　内屋中堂，村长赵勋生正拿笔记本逐一问：

　　" 各路亲戚来了吗？"

　　下边有声音答道：" 钱庄报信的已经回来了，娘舅家的亲戚跟过来了；孙庄
的估计在路上，李庄的派了福生，得力的很。"

　　" 鞭炮和黄裱纸妥了吗？"

　　" 龟儿子在外边偷偷放呢。"

　　" 和尚呢？"

　　" 在门外散步。"

　　" 也不怕冷。乐队呢？"

　　" 乐队不是在排练吗？"

　　" 我知道，问还是要问一遍的。晚上十二点封棺有没有问题？"

　　" 就看聂医生怎么说了，十六爷是不行了。"

　　" 聂医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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