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节
消防大队的问题远比沈志远想像的严重。业务经费紧缺，说出来让沈志远吃惊。
除了官兵正常的工资、津贴等“人头费”能照常下拨外，县政府每年只有六千元的
业务经费。六千元，别说是购置必要的灭火装备，连正常的办公经费都不能满足。
缺少资金，工作开展的难度可想而知。经费紧缺的根本原因是当地政府对消防工作
不重视。这一点是致命的。大队干部大部分精力都用在四处筹集经费上，消防监督
工作上不去就不足为怪了。消防大队每年都大政府打报告，反映业务经费不足的问
题，但始终未引起足够重视。时间一长，大队也失去了信心。 哀莫大于心死，当
对现状都默认了的时候，就只能抱着只要不出事就行的思想，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消防官兵人心涣散，战斗力下降等诸多问题接踵而来。
大队办公室和宿舍挤在破旧的三层楼房内，惟一一辆工作用车——北京吉普三
天两头进修理厂，执勤的两部“东风牌”消防车都已超过服役年限，账面上仅有一
任大队长留下的六百元经费。干部没有一套住房、闹转业和要求调动的干部占了一
大半。面对这样一个烂摊子，换了谁都头疼。
对于如何开展第一步工作，沈志远来之前就想过了。当务之急是彻底摸清大队
的情况，找出症结所在，才能对症下药。其次是搞好团结，尤其是要和胡进处理好
关系。许多单位工作搞不好，根源多出于内部。如果军政两个主官，各自为政，拉
帮结派，勾心斗角，互相拆台，要把队伍建设抓好，也只能是一厢情愿。所以，他
必须得到胡进的配合与支持。
教导员胡进，中校军衔，临江土生土长的干部，正营已经六年了，年龄比沈志
远大七岁。去年组织本来考虑安排胡进转业的，因为安排了大队长转业，考虑到工
作的延续性，才把胡进留了下来。论资历，胡进比沈志远老，而且一直在临江工作，
对临江的情况了然于胸。沈志远认为：能否取得胡进的信任和支持，是走好第一步
棋的关键，沈志远决定主动先找胡进谈谈心。
吃过晚饭，沈志远绕道门口买了几种水果，来到三楼胡进家。由于没有住房，
胡进一家三口还挤在十多平未来的单身干部宿舍。沈志远敲开门，胡进一愣，没想
到沈志通报到第一天就会到他家里做客。屋内凌乱不堪，到处摆放着东西。胡进不
好意思地说：“屋里这么乱，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沈志远放下水果问：“嫂子呢？”
“上夜班。”胡进对正在玩机器猫的儿子喊道，“明明，过来叫叔叔。”明明
听到爸爸的叫声，抬机头，叫了一声：“叔叔。”
沈志远感慨地说：“孩子都这么大了。”
胡进彻上一壶茶。倒一杯给沈志远，说：“沈大，你今大的讲话可真振奋人心，
很久没听到这种声音了。”
“这都是我的肺腑之言，可要真的做起来，心里也没底。”
胡进叹气道：“这里问题成堆，积重难返了。说实话，我在这里工作这么多年，
对这里的情况太了解了，要改变目前这种状况，比登天还难啊！”
“所以，我们才要努力争取。”
“沈大，不瞒你说，在大队我也算个老消防队员了。消防大队到今天这种地步，
我非常痛心。谁都希望把大队搞好，把工作抓上去，可力不从心哪！我在这里工作
了二十多年，领导换了几届，战士换了一茬又一茬，谁到这里准头痛，满腔热血最
后都变成一盆冷水，转业的转业，调走的调走，留下来的像我这样的也都是混日子。
要不是今年大队长转业，恐怕我现在也不在这里了，明年转业是板上钉钉的事。到
了这个份上，我这个死猪也不怕开水烫了，过一天算一天，我是不指望在这里能看
到大队有所变化了。”胡进连声叹气。
沈志远问：“你真的认为大队没任何希望了？”
“难哪！”胡进无奈地说，‘谁不想把这里搞好？即使转业走了也走得舒坦。
也算对得起这里的官兵。可现实情况摆在这里，我不抱位何希望。你还年轻，虽说
是犯了错误来到这里，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谁不知道你的为人和能力？现实的残
酷恰恰就在这里，你付出未必有回报，说白了，就是吃力不讨好。所以啊，你在这
里过渡一下就算了，只要队伍不出大事故，不捅大娄子，等过了这阵凤，还是调回
支队吧。这里不是你久留的地方。“
“我既然来了，这就一要做头点成绩。我今天的讲话绝不是随便说给大家听听
的，我是认真的。”
“沈大啊，我说话可能不中听，希望你不要介意。这个我听得多、看得多了。
每个刚上任的领导都信誓旦旦，可到最后，大队还不是老样子。我不是怀疑你的能
力，你自已算算看，从我当兵到现在，光大队长都换了七八届了，看都笑得分凉了。”
胡进连连摇头。
“那你是不是真心实意希望改变大队这种面貌？”
“那还用说，我做梦都想。从我当消防兵的那一天就有这种想法了。盼了二十
多年了，从新兵盼到教导员，你说我还能有信心？后又说回来，你年轻、有学识，
如果连你都不行，那这里就彻底没希望了。”
“我非常希望能和你真诚合作，共同把临江消防工作搞上去。做出成绩是你的，
出了问题我兜着。”
“你这句话就见外了。只要能改变临江消防的这种面貌，多大问题我都能承担。
论资历我比你老，论水平我可不如你，这一点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带队伍我还凑
合，拉关系，跑外交，抓业务，确实是我的弱项。你有什么好的想法、做法，尽管
放开手脚干，我会鼎力支持，只要是工作需要，随时听你调遣。”
“那怎么成？你是主官，我听你调遣才是。”
“都要走的人了，什么主官不主官的，这里不兴论资排辈，谁水平高就听谁的。
哪些事情需要我做，你尽管吩咐，千万不要因为我资格比你老给限制了手脚。临江
消防大队就交给你了。”胡进真诚地说。
“谢谢你对我的信任！”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第二天，胡进在大队支部会议上宣布了大队内部分工：沈志远负责大队全面事
务，具体负责消防监督和后勤工作，胡进协助沈志远工作，并具体负责灭火救援和
队伍管理工作。胡进高风亮节地做到这一点，难能可贵。部他内部，军政两个主官
不和的事情时有发生。两个主官不团结，整个队伍的战斗力和凝聚力就好不到哪去。
有这样一位教导员配合工作。给了沈志远莫大的信心。他可以放开手脚，集中精力
解决重点问题。他发自内心感激胡进。
理顺了队伍内部关系，下一步就要理顺社会关系，尤其是要取得政府以及各职
能部门的重视和支持。重中之重，解决业务经费严重不足的问题。会叫的孩子有奶
吃。必须找到政府有关领导，反映困难，不管采用何种方式，只有把领导说动了，
得到了他们的关心和重视，才有可能增加业务经费。不管刀山火海，都没有任何退
路了。
沈志远先找到主管消防工作的金副县长。金副县长听了来意后，连连摇头，也
大吐苦水。因为金副县长不管财政这条线，所以，要解决经费问题，必须找到县长
才行。
县长这一关，是关键性的一环，沈志远给自己下了死命令：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沈志远仔细分析了这几年临江的火灾情况，每年经济损失三百多万元，对于一个县
城来说不是个小数字。他又将消防站情况和国家标准进行对照，写出一篇极具分量
的调查报告。他计划把这份报告送给县委、县政府，还要送给人大、政协，多管齐
下才能出效果。沈志远抱着这样的一个信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第一天，沈志远到县长办公室，连县长的面都没见着，就被县长奇怪地问，
“有急事吗？”
秘书说：“没说，他一定要见您。”正说着，沈志远又一次赶到县长办公室。
见到县长，沈志远喜出望外，忙自我介绍说：“县长，临江消防大队长沈志远向你
报到。”
“坐吧。”县长和蔼地说，“秘书，倒杯茶。”
“不用了，我自己有。”沈志远从公文包里取出自己的茶杯。
县长好奇地看着他，自带茶杯到这里办事，他还是第一次见。“哦，你自己拿
茶杯来了？”
秘书在一旁解释说：“沈大队长已经在这里等您三天了。”
县长无形中对沈志远增加了几分好感。
沈志远不好意思地说：“县长，我是代表临江全体消防官兵来求您这个父母官
的，如果我见不到您，我回去无法向他们交差。”
县长说：“你是消防大队长？好像以前没见过。”
“我刚刚上任，所以第一时间向您报到。”
县长看了看表，和颜悦色地说：“只有十分钟的时间，有什么事就直说吧，等
一下我还要渗加一个外商投资协调会。”
沈志远抓住来之不易的十分钟时间，把早就在大脑里酝酿的思路—一倒了出来，
“您是一县之长，是临江人民助父母官，在您的领导下，这几年的临江经济发展有
目共睹，临江人民都说难得有您这样的一位好县长。”
沈志远接着说：“百姓安居乐业，社会安定，临江人民打心眼里感激您。不知
道您在百忙之中有没有有注意以下事实：这五年来，我们县经济翻了几番，与此事
时，火灾造成的人员伤亡和直接经济损失也以每年百分之五十的速度递涨，尤其是
去年，造成经济损失近四百万元，消防工作严重滞后于经济建设发展的矛盾日益突
出。”沈志远边说边拿出几张已经事先准备好的照片递给县长，“县长，您看，我
们消防大队的官兵至今还住在六十年代的营房。中队连个训练塔都没有，只有两辆
消防车，还是超期服役的。由于经费严重不足，缺少必要的装备，中队官兵吃不好、
睡不好，万一出现大的灾情，靠这样装备的队伍，即使我们再勇敢，再不怕牺牲，
也只能望火兴叹。恳请县政府以临江县八十多万人民的安危和经济发展为重任，加
大对消防安全工作的投入，临江消防官兵和百姓不会忘记您领导的这届县政府的大
恩大德！”
县长静静地听着沈志远的话，或许顺耳话听得太多了，对沈志远的话觉得很新
鲜，不但不反感，反而示意沈志远继续讲下去。
“您是一县之长，工作很忙，可能对基层情况不了解，为了保障战士正常的执
勤战备，我们干部每月拿出自己的工资给战士加菜，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我们仍
恪尽职守，竭尽全力完成好各项抢险救灾任务。”说到动情处。沈志远的眼睛一红，
“我恳请县长能亲自到我们大队去走一走、看一看。”
县长被沈志远的一番话打动了，动情地说：“消防大队的情况我们某本了解，
不过像你反蚋的情况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子弟兵，也是临江人民的嘛，这都怪下面
的同志工作做得不细。消防工作本来就是县政府的一项工作、不过现在县政府正全
力抓市政建设，各方面开支很大，一时拿不出这么多的钱。”
这一点，沈志远早就料到了。他马上把“ 关于解决消防站建设的请示”递上
来，“县长，我理解政府的难处，我们坚决服从县经济建设的大局，我想关于消防
业务经费的问题，可不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解决。”
“说说你的意见。”县长完全忘了开会那一码事，秘书走过来提醒他，县长示
意等一下。
“我想靠几个‘一点’来解决经费不足的问题，政府拨一点，支队挤一点，总
队出一点，社会捐一点，自己找一点，通过这几个‘一点’，建站经费的问题基本
可以解决。”
县长用赞许的目光看着沈志远：“你的思路很好，办公会上，我会把你的想法
提一下。另外，你做个详细方案，需要政府出资的那一部分先打个报告给财政局。”
“那太谢谢您了。”
“我还要谢谢你，给我上了生动的一课。”县长起身准备开会，沈志远从包里
拿出一盘VCD ，“县长，这里有全国近几年发生的特大火灾案例，您有空看一下。”
“好。先这样吧，我要开会去了。”县长看了一下表，“迟到二十分钟了。”
沈志远歉意地说：“对不起，影响您工作了。”
迈出县政府办公楼的一刹那，沈志远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兴奋起来，事情的发展
远比想像中的顺利。短短半个钟头的会面，他冥思苦想了几个晚上，苦和累都是值
得的！
沈志远一回到大队，就把同县长谈话的情况向办公室的人叙说了一遍，大家喜
形于色，惟有胡进当头泼下冷水。说：“别开心这么早，钱没到手之前，什么都是
假的。以前也不是这样，领导答应得好好的，研究研究，研究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落
实。”虽然如此，沈志远还是抑制不往内心的兴奋，沈志远相信，县长和他的谈话
是推心置腹的，并没有官腔式的敷衍。至少，沈志远认为初次战役是成功的。但胡
进的话也给他提了个醒，这仅仅是开始，要做的还很多。第二战也是关键之战，县
官不如现管，“财神爷”这关不可小觑。为此，“沈志远先向胡进详细了解财政局
长的情况，然后连夜起草了向县财政局要求下拨建站经费的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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