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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持了一会儿,梅玲用力地点了一下头,鼻腔里发出“嗯”的声音。
闻屿能感觉到这个轻飘飘的音符是梅玲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来的,就像那日她手
里的大锤子砸在石臼里的声响。他转身走进屋里,对潘家伟说:“老天爷对你不薄,
你好好对梅玲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梅玲望着闻屿决然离去的背影,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似的散了架,她曾经也是这
样目送闻屿在那条高低起伏的山路上远去。那时候,她觉得人真像一只鸟啊,在飞
行的旅途中撞见匆匆的过客,而后天各一方,杳无音讯,她没想到会与这个“过客”
有什么奇迹发生。如今,又一次在同一个地方遥望渐渐消失的熟悉身影,梅玲的眼
泪像山脚唱着歌儿的小溪一样,伴随着心爱的人走完最后一段崎岖不平的小路,那
恍惚的影子消融在视线里,却成了刻在她心底的一尊雕塑。
闻屿一直没有回头,不愿让梅玲看到他眼睛里亮闪闪的东西,炽热的阳光烤着
他碎片似的身体,他觉得自己越来越稀薄和空洞,一点点被蒸发在这片曲折而幽深
的山地里了。
第二年暮春,梅玲生了一个八斤多的大胖小子,婆婆抱在怀里爱不释手,潘家
伟对妻子的怨恨和冷漠也随着儿子的降临慢慢淡去了,全家沉浸在暖融融的喜庆之
中。
孩子满月的时候,潘家为这个传宗接代的小命根子大张旗鼓地摆了几十桌酒席,
请遍了亲朋邻里。梅玲看着怀里的儿子,有种说不出的作为女人的悲哀,她又想起
了闻屿,想起了那段温暖而酸涩的时光,只有躲进记忆,她才感受到自己实实在在
的存在和价值。儿子是她和闻屿之间的一道屏障,除了善良的天性赋予的无与伦比
的母爱之外,她对孩子还有些莫名的淡淡的埋怨以及深深的愧疚。
热热闹闹的宴席间,潘家伟请了附近的理发师傅,在儿子柔嫩又抗议的哭声中,
给他剃了个喜气洋洋的“满月头”。可惜不知是师傅水平有限,还是过于脆弱的头
皮不断挣扎之故,孩子的头上留了一个小刀口,虽是隐隐地滋出些血来,但那刀口
既浅又小,谁都没有过多在意,潘家伟也只是乐呵呵地摸了一下浅浅的血迹,大方
地说:“没关系,没关系。”
可是,等到几个小时后,曲终人散了,潘家伟发觉儿子白皙的头皮上还在■■
地往外冒血,而且伤口越来越明显了,他这才有点急了,抱起儿子一口气赶到了乡
卫生院。院里的医生也轻飘飘地说:“没事。”又给涂上点红药水便了事了。
然而,潘家伟的心里总是不踏实,他带着孩子乘了一个来小时的车,到了崭新
的县医院,六层高的水泥大楼和锃亮的金字院名似乎给了他有力的安慰,他忍着心
疼,心甘情愿地让医生在宝贝儿子的小手上扎针验血,检查结果是得了血小板缺少
症。
这个陌生的名词不禁让潘家伟打了个寒战。“这病严重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却又似乎不敢得到答案。
“新生婴儿常有的事,不用大惊小怪。”一个胖乎乎的男医生很随便地说。
潘家伟将信将疑:“可你刚才不是说他得了什么症?”
“哦,血小板缺少症,所以凝血困难,回去给孩子多吃点红枣汤、莲子羹之类
补血的东西,慢慢自然就会好的。”
男医生正说着,一个中年妇女挤了进来咨询,对她验血单上的血型表示怀疑:
“医生,我验了好几回了,我的血型一直是A 型的,这单子上怎么成了AB型的了?
是不是验错了?”
医生圆润的脸蛋上显出一丝不自然,他犹豫了一下,在一张纸片上刷刷地画了
几笔,“你再去验一次吧。”他对那个女人说。
这个插曲让潘家伟心里也鼓起了一个疙瘩:“我儿子的血会不会也验错了?”
他紧接着问。
“不会。”医生不耐烦地肯定回答。
他仔细地看了看手里孩子验血单上的血型一栏,欲走不走地僵持了一会儿,终
于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医生,我记得我也是A 型血,我儿子是B 型的,这不会也
弄错了吧?”
医生略微愣了一下,说:“不会弄错,只要你妻子是B 型或者AB型血的,就有
可能生出B 型血的孩子。”
说也奇怪,男医生越是解释,潘家伟心里的疙瘩反倒越加膨胀开来,他的重心
突然在梅玲的血型上,隐约蔓延着忌妒的心情,为宝贝儿子身体里流的血和自己的
不一样而有点闷闷不乐,又加上那个什么血小板缺少症,使得原本完美无缺的儿子
一下子有了瑕疵了。
“要是我老婆不是这两个血型呢?”潘家伟有些较劲似的追问。
“那就有问题喽!”医生的口气里突然多了一点莫名的兴致,停下手头的活儿,
用怪异的眼神望了望他,说道,“你这么不放心,真该去做个亲子鉴定,要是辛辛
苦苦地给别人白养了一回儿子,这亏可吃大了!”
“亲子鉴定?”这个名词对潘家伟来说像外语一样陌生。
“对啊,就是检测这孩子有没有你的基因,那可不是验血这么简单了,它能告
诉你,你儿子遗传了你哪些东西,遗传了你妻子哪些,神得很哪!”医生继续热情
地游说,“市里有一家专业的鉴定机构,有国家级的专家,我和他们有些交情,你
若是想好了,我帮你联络。”
也许越是珍贵的东西越是怕失去,潘家伟开始恐惧地怀疑起这个问题来,他谨
慎地怀抱着熟睡的孩子,细致地打量他,可越看似乎越不像自己,不由自主地问:
“需要多少花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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