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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午饭,我打了一顶透明的雨伞,踩着湿漉漉的大地,去采访也许是我在那
家报社的最后一期人物专访的主角——一个人到中年的畅销书作家。近几年,他接
二连三地出书,名声与日俱增,可依他自己的说法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制
造这么多垃圾?”
我对他颇有好感,至少我们的处境还是有几分相似的,日复一日地被所谓的工
作或者事业牵着鼻子,可停下来驻足观望的时候,眼前却是一片茫然。
从中年作家那儿出来,走了不多久,便是闻屿家旁边的那条河。透过细密雨丝
交织的透明伞顶,看得见闻屿家那幢沧桑而幽雅的小木楼,朝河那扇窗子敞开着,
隐隐约约似乎听见了屋里传出古筝的曲调。
过了河面上一座有百年历史的素雅的石板桥,便是闻屿家门前的那条老弄堂,
透着半开的木门,我看见闻屿正撑着把雨伞,修剪着搁在天井里的一块长石板上的
盆景,那股书呆子似的挑剔又木讷的感觉,十分惹人发笑。
我轻微地叩了两下铜制门环,而后,推门进去。
“天气不错,我喜欢下雨天。”闻屿看到我,悠闲地说。
“好像你今天心情也不错,什么事这么开心?”高山流水般轻快而空灵的古筝
乐曲从二楼飘下来。
他停下了手里的活儿,走到我身边,韵味十足地笑着说:“当然是和你有关。”
一股酥麻的幸福感觉立即穿透我的身体,我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却欲擒故
纵地打趣道:“对了,我要去西藏墨脱了,听说那个地方挺危险的,没准回不来了,
特来向你辞别,也许是永别。”我说着,抿嘴笑起来。
“别瞎说!我到过墨脱,不也好好地活着吗?”闻屿说,“不过,墨脱县城确
实是挺不容易进去的,你一个文文气气的女人,去那儿干吗?工作需要?”
“算吧,有几个在校大学生要去那儿搞所谓‘探险’,我是随行记者。”我边
说边绕着天井里的石板观赏闻屿种植的盆栽。
“怎么不派个男记者去呢?”闻屿跟随我后面,也缓缓地踱步。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去旅游一趟而已,你不用担心。”
“那个地方真不好去,你别不放在心上。”
“知道了,你都去过了,我怎么能落下?”我转过身,仰着脖子说。
“你真这样想?”他的目光里藏着异样的光芒。
“当然。”
闻屿的脸上露出浅淡而丰富的笑容,他扔了雨伞,拉我进屋,上楼,潮湿而温
暖的手掌紧拽着我的手指。我突然想起了古时新郎牵起新娘入洞房时的羞羞答答的
红绸缎,体内的热气便忍不住一个劲儿地涌上脸颊。
到了二楼那间凌乱不堪的工作室兼客厅,电话铃声已经咋咋呼呼地响了好一会
儿,闻屿的喉咙里发出些不耐烦的音符,脚步却不曾怠慢了它。
我倚在临河的窗台上,风带着雨天清新又陈旧的味道拂面而来,我似看非看地
盯着几艘在微风中摇曳的小渔船,蒙蒙细雨凝结在它们横卧的桅杆下,成了一排玲
珑剔透的水珍珠,欲滴下来,可又久久地挂在上头。
耳边徘徊着闻屿低沉而琐碎的话语和一浪接着一浪的水波声,我猛地回忆起第
一次来这儿的场景,同样的小船和微风,同样的两个男女,同样的电话铃声,可我
知道这次一定有什么不同了,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只有我的心中荡漾起细腻却模
糊的感慨。
闻屿打完电话,也走到窗子边眺望苍老而依然繁忙的河面。“这河快结束它的
历史使命了,这儿就要拆了。”他仿佛惋惜地说。
“真的?真的要拆了?”我仰起脖子凝望他含情脉脉的微笑,视线就被牢牢地
粘住了,收不回来,如此坦率地感受爱情让我觉得极其美妙。
“是的,是真的,拆迁通知已经寄来了。”
“拆了,搬到哪儿?”我问。
闻屿轻轻含笑地问道:“搬到你那儿去好吗?”
“我可真是求之不得。”我说着,却不知为何有点淡淡的莫名的失落,大约是
一种过于幸福时的正常反应,又大约是我确信闻屿的话不过是一句笑谈。
“我已经准备好新房子了,在山外山庄园9 号楼,不算太大,一楼一底,两个
人住,没准还会有个孩子,三口之家,你说够不够?”
他这个含蓄却赤裸裸的问题,让我的脸也骤然红了。
于是,闻屿岔开话题,语气里有股浓浓酥酥的亲昵:“想喝点什么?咖啡怎么
样?”
“可以,我知道你的咖啡冲得很不错。”
闻屿边调着咖啡边得意地说:“难道只有咖啡吗?我还能做一手好菜,其实烹
饪和摄影也没多大区别。”
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第一次听到如此的谬论,抑或真理,谁知道呢,
不过,实在难以恭维。做菜的话题让我猛然记起了梅玲和那只芦花鸡的故事,情绪
里莫名地涂上了一层酸溜溜的醋意。
闻屿将一只漂亮的白瓷咖啡杯端给我,继续为自己辩解道:“你不信?我可以
做给你尝尝。”
雨又下得大了些,我侧倚在窗台边,裸露的手臂上有几滴细致清凉的小水珠。
我闻着杯子里升腾上来的醇香,笑了笑说:“好啊,我恭候着呢,什么时候?”
“就这两天吧,你选个日子到我这儿来吃饭,我为你亲自下厨。”闻屿说得真
诚而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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