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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们家的相册摞起来差不多有两尺高,我妈只拿走其中最重要的两本。
我从那堆相册里翻出跟我爸的合影,然后用剪刀把他剪掉。照片大都是黑白的,只
有特别好的才上色彩。有的照片仅三根指头宽,脸小得就像黄豆;有的人挨着人,
中间没有一点缝。为了剪掉我爸,有时我不得不把我妈或者我的膀子一同剪掉。有
几张小时候我爸抱着我的照片,剪起来才叫考验人,我得沿着我的轮廓剪一圈,这
样我爸才掉下去,照片上只留下他抱着我的那双手。那双让我起鸡皮疙瘩的手也不
能放过,我用刀口刮,直到刮不见为止。
做完这一切,我觉得我干净了,但是我爸还没干净。我恨不得把他的五脏六腑
都掏出来,用肥皂搓洗十遍、二十遍,再把它们放回去。我开始蔑视他,具体的表
现就是不干家务,而是跷起二郎腿看那些他带回来的报纸。在我看报纸的时候,他
会低着头走进来,把新的报纸丢到我面前,然后一声不吭地去厨房煮饭。当我把报
纸上的每一个字,包括标点符号都看了一遍,就听到他低三下四的声音:“可以吃
了吗?”我放下报纸,坐到餐桌边埋头吃起来,一句话也不跟他讲。他的眼睛不时
瞟我一下,希望我能说点什么,但是我什么也不说。报纸上明明写着,对坏人就应
该像严冬那样无情。而一个坏人,就应该被冷落,被看不起。
我爸是少爷出身,他哪受得了这样的冷脸,没过多久,他就主动跟我说话:
“广贤,你别拿白眼仁看我。你不知道,在旧社会像你爸这样的身份,可以娶四五
个老婆,睡一个赵山河算老几?你妈她不理解,那是因为她跟我没有血缘关系。而
你,是从我身上出来的,是我亲亲的儿子,难道你就不能理解,不能同情吗?”从
他的语气里,我知道他对赵山河贼心不死。他哪里知道,坐在他面前的这个曾广贤
已经不是过去的曾广贤了,这个曾广贤没有白看那么多报纸,已经懂得用上面的理
论武装头脑。
一天傍晚,我爸的裤带上忽然掉下一本书,那是一本用旧报纸做封皮的书,书
页哗啦摊开,露出女人的光屁股,竟然还是彩色的。我被那幅丑陋的画面吓呆了。
我爸转过身,拾起书拍了拍,重新别到裤带上。他别着那本书站在水池边洗碗,两
只膀子轻轻晃动,汗衫上开着几个破洞,头发长了,白头发就更加扎眼。我爸勤劳
朴素的背影让我的心动了一下,我想如果再不挽救他,也许他会彻底堕落,会调戏
妇女,会成为强奸犯。我哪还丢得起这个人呀!
现在说出来可能你以为我是吹牛,但是我向你保证我没说谎。我是一个政治的
早熟者,不像现在的年轻人一点也不关心政治,没什么前途。我从来没看见赵万年
佩服过谁,连撒尿都把两个鼻孔指向天空,很少低头看人,不过,他佩服我。当时,
我去找他挽救我爸。
他说:“批来批去,就跟赵山河那么一点破事,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了。”
“其实还大有内容可挖。”
他抬头看着我,第一次那么重视。
“他和赵大爷一样,常常把娶三四个老婆挂在嘴边,这是不是封建社会的残余
思想?他认为你们赵家过去是他的仆人,所以跟赵山河睡觉那是看得起你们,这是
不是资产阶级的优越论?”说到这里,我听见赵万年咂响了嘴巴,就像喝到好酒时
咂嘴巴那样。我说:“更何况他在看一本黄色书,那本书比狗交配还要黄色一百倍。”
我看到佩服像水那样从赵万年的眼睛里哗哗地流出来。他拍拍我的脑袋:“你
他妈天生就是个搞政治的。”
这样,一群红卫兵抄了我们的家,把那本书和我爸一同带走了。两个高大的反
扭我爸的手臂,其余的跟在后面。一片绿色的服装簇拥我爸而去。我爸挣扎着,身
体时起时伏,最后连头也被他们按了下去,屁股反而高高地翘起。他们把我爸押上
汽车,汽车摇晃着离去。忽然,我爸的头从七八只手掌下撑起来,扑到栏杆边喊:
“广贤,爸不能给你煮饭了,粮票在席子底下,钱在柜子边的砖头里。晚上你不要
乱跑,多加一根门闩。如果害怕的话,就去跟百家睡觉。万一我回不来,你去跟你
妈过日子,告诉你妈,让她别恨我。你听见了吗?广贤……”随着汽车的远离,他
的喊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声惨叫。
我本来不想哭,但泪水还是涌出了眼眶,让我看上去不像是个坚强的人。赵万
年最后一个离开,在爬上吉普车之前,拍着我的头:“凡是革命都得付出代价,有
好多大人物都曾经为革命奉献过亲人。”说完,吉普车扬长而去。我想这是值得的,
只要他们能把我爸脑子里的流氓习气像擦错别字那样擦掉,就是吃点苦也是值得的。
几天之后,那辆汽车把我爸送了回来。车上只有四五个红卫兵,他们打开车厢
的挡板,抬脚踹我爸的屁股。我爸从车上扑下,一嘴吃到地上。于伯伯和赵大爷把
他扶起来。他的嘴角、脸颊、手臂和胸口布满了血痕,像是绳索勒出来的。他们扶
着他往仓库走。他摇摇晃晃,吐了一口血,血里面有一颗断牙。他说:“就一本从
香港那边带来的书,他们竟然说我里通外国,是特务。他们不知道这样的书在香港
是可以公开摆卖的。他们没学过美术,不懂得人体也是一种美,真是比那些动物还
愚蠢!”
晚上,我爸躺在床上叹气,一声比一声长。叹了几百声,他叫我把电灯熄了,
然后轻声地:“如果他们再来折磨我,我就不想活了。”他和我妈都说“不想活了”,
好像这是什么比赛,谁说得多谁就是冠军。我没吭声。他说:“广贤,你过来。”
我站在那里没动。
“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爸这辈子最大的亏就吃在女人身上,你别再吃这方
面的亏了。爸教你一个方法,让你一辈子不接触女人也能熬过去。爸觉悟得太晚了,
要不然哪会挨这么多拳打脚踢。本来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告诉你,但形势这么复杂,
爸说不定死就死了,恐怕那时连说的机会都没有。你过来,我告诉你,”他的嗓音
更低了,“如果你实在想女人,想得都想犯错误了,你就用手来解决,知道吗?就
这样用手来回地搓。这是你自己的身体,你就是把它搓烂,只要你不说,没人抓得
到把柄。我一直以为男人要有女人才会完整,今天总算明白了,老天呀!既然你要
让我们自己解决,何苦还要创造女人呢……”
没想到我爸的脑子里还是一坑粪水,我转身跑出去,把门摔得比枪声还响。
知道那时我最痛恨的是什么吗?流氓,像我爸那样的流氓!所以当我爸被另一
伙红卫兵押走的时候,我的心情就像水泥路这么平静,这么坚硬,我甚至连门都没
出。等外面的吵闹和汽车的引擎声离开耳朵,我竟然放开嗓门唱了起来:“红岩上
红梅开,千里冰霜脚下踩,三九严寒何所惧,一片丹心向阳开,哎,向阳开……”
唱着唱着,我面前的窗玻璃忽然碎裂,开始我以为是我的声音把它震碎的,但是我
马上就看见一颗石子飞进来,紧接着,另一颗石子从另一扇窗玻璃飞了进来。我知
道,那是于百家和荣光明用弹弓射出来的,两颗石子落在蚊帐上,就像是他们的嘲
笑。不过,我并没有因此而停止歌唱,一直站在原地把那首歌唱完,唱得浑身燥热,
额头上冒出了许多细汗,仿佛全身都是力量。那可是寒冷的冬天,没一定水平是唱
不出汗来的。
第二天早晨,两辆卡车停在仓库门前。车上跳下一伙人,他们分别把赵家和于
家的家什搬上卡车。于伯伯含着牙刷和一堆泡沫跑出门来,呵斥:“你们这是抄家
呀?”领头的说:“这间仓库要发挥更大的作用,你们都得搬走。”于伯伯把泡沫
和牙刷吐到地上:“怎么说搬就搬,也不商量一下。”领头的说:“少罗嗦!你想
戴尖尖帽挨批吗?”这伙人闹着,闯进于家的卧室,方伯妈发出一声惊叫。于伯伯
说:“就是搬也别这么急,你得先让我老婆把衣服穿上。”领头的说:“你们这些
臭资本家真他妈会享受,太阳都晒到屁股上了,怎么还没穿衣服?”
赵大爷躺在自家的门槛边,拦住搬家的。他们从赵大爷的身上跨进去,然后又
跨出来,手里托着木箱、床架以及被窝等用具。他们来来回回,没把赵大爷当一回
事,只是到了门槛边便把步子迈大一点。赵大爷的头上全是进进出出的裤裆,他觉
得阻挡没成反被跨,真是吃了大亏,便呼地站起来,大声喊道:“你们别乱来,我
可是赵万年校长的老子。”有人就笑了:“正是赵校长叫我们搬的。”
搬完家什,赵大爷抱住门框不走。几个人就把他抬起来,像抬家具那样往外抬。
赵大爷像垂死的鸡在他们手里弹着,骂着:“赵万年,你这个狗日的,老子在这里
住了半辈子,你要把我搬到哪里去?你要搬我,还不如杀我,还不如让我死在仓库
里痛快。你知道除了这个仓库,别的什么地方,就是金銮殿老子也住不习惯。你这
个挨刀砍的,总有一天,天会收拾你……”赵大爷喊到我面前,忽然安静了,他睁
着杯子那么大的眼睛,牢牢地盯住我,吐了一泡口水:“都怪你这张B 嘴。”
不光的是赵老实吐口水,于发热、方海棠和赵白秀在离开的时候,也都对我吐
了口水。他们像谁欠了他们的钱那样黑着脸,把口水准确有力地吐到我面前,少部
分溅上了鞋面。只剩下于百家还没从仓库出来,我想他不至于像他们这么下作吧,
即使下作,我们还有友谊呢。汽车的喇叭响了几声,于百家抱着一堆沾满灰尘的破
鞋停在我面前,对着我的裤子和脸连续吐了两泡口水。他不仅吐,竟然吐了两下,
而且还吐到了我脸上。我扑上去卡他的脖子,他一拳把我打倒。为了这一拳,他连
那些破鞋都丢掉了。他们为什么要对一个思想健康的人吐口水?难道报纸说错了吗?
我赶到动物园我妈的宿舍。门虚掩着,传来“别、别、别”的声音。透过门缝,
何园长的手在剥我妈的衣服。我妈的手推开何园长的手。他们的手推来推去,就像
是推什么贵重的礼物。我踹开门,屋子顿时亮堂。何园长咳了两声,背着手走出去。
我妈整理扯乱的衣服,脸和脖子红成一片,就像全国山河一片红。我把两个小时前
受到的污辱照搬过来,对着她连连吐了几下口水,吐的次数超过了于百家他们的总
和。我妈说:“广贤,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
“真是的,真是的,现在就是跳进归江也洗不清了。你知道妈不是那样的人,
是他逼我去揭发你爸,我不愿意,他就动手动脚。你想想,我能做那种不要脸的事
吗?只是人家有权有势,我不敢扇他,怕逼急的狗更会咬人。真是的,真是的,妈
的一世英名就这么给毁了……”她在解释的过程中,红着的脸一直没有褪色。
“仓库出事了。”
“看你满头大汗的模样,我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一声老虎的嚎叫从铁笼子那边传来,我的脊背像滑过了一块冰。我妈不停地跟
我解释这件事,就是坐到公交车上她也还在解释。车过铁马东路,我们看见仓库的
瓦片上腾起阵阵尘土,她解释的嘴巴才僵死在空中,如同一条冻硬的鱼。车门打开,
她第一个跳下去。我跟着她跑到仓库,趴在门框上。仓库里尘土飞扬,一群红卫兵
小将正挥舞铁锤,砸我们家的砖墙。最后一堵墙“哗”地倒塌,把我们已经被洗劫
过的家什埋在下面。更多的灰尘腾起,像蘑菇云翻卷在仓库的上空。我妈冲进去,
扑向砖头,用手扒拉。她的手指扒出了血,也没扒到我们家值钱的东西,只扒到了
一张照片。那恰巧是她住进仓库那年照的,上面写着“摄于一九五零年”。她拿着
照片一步一个脚印走出仓库,眼睛里噙满泪水。她的手指血迹斑斑,她的脸上全是
灰尘,她平时爱干净的衣裤再也不干净了。即便是到了这个时候,她也没忘记那件
事。她说:“广贤,你一定要相信妈。妈宁可死也不会做那种丢脸的事!”
我认为我妈是因为害羞才死的,现在我也一直这么认为。在我眼里,她干净而
高尚,近乎一张白纸那么完美。她不仅自己痛恨流氓,还要我们一起跟她痛恨。当
她吊起了我们痛恨的味口,她就不能中途变卦,摔下我们这些跟随者不管。所以,
无论如何她是不能容忍我看到她被人摸弄的。十年了,她在我们面前树立的是什么
形象?是不被人摸弄的形象,现在忽然被人摸弄了,她不羞死才怪呢,连我都替她
害羞。
第二天中午,我妈让妹妹曾芳失踪之后,就拿着一块肉去喂那只名叫兰兰的老
虎。老虎的铁笼子后面有一个门,门的后面是它的活动区,有树,有假山,周围是
高高的水泥墙。我妈把兰兰放出来,却没把肉丢给它,而是把自己丢了下去。这样
我妈的一半给了老虎,剩下的一半被单位买来的白布裹着,白布的周围站着她的同
事和何园长等。我的脑海闪过我妈脸红的模样,闪过她跟我解释的模样,闪过她扒
出照片时的灰头土脸……最后,我坚信她是因为害羞而死。她死了,我爸还不知道,
曾芳也不见了,这时我才感到害怕,才发觉这么大的城市,已经没有一个可以依靠
的亲人。不仅仅是这么大的城市,而是这么大的地球,我竟然没有一个贴心的人。
晚上,我独自坐在仓库门口,冷风刮着我的鼻子和耳朵,砖头和水泥的味道从
门口扑出来,很浓很重。但是慢慢地,这些崭新的味道隐退了,过去的味道拱了起
来。那是于伯伯的尿骚味,赵大爷的烟味,我爸的汗味,我妈的香水味……它们像
水倒灌进我的鼻孔,呛出我一连串的咳嗽。到了下半夜,马路上的声音消失了,我
竟然想念起我爸来。我竟然想念一个流氓,心里很不服气,希望这是假的,但是它
却像一坨铁挂在胸口,伸手一摸就能摸到它的重量。我甚至隐约地觉得什么地方出
了差错,好像我被人骗了,却还不知道那骗我的是谁?
白天,我去找赵万年打听我爸的下落。赵万年说:“你爸现在很抢手,连我都
不知道他在哪里?批剥削阶级的找他,批流氓的找他,批死不改悔的也找他,好像
他的身上哪一条都可以拿来做活教材。你到那些批斗会现场去找一找吧,不要光找
我们这一派的,别的派也去找一找,有时他们没批斗对象,会把你爸借过去批。”
马路上到处都是买年货的人,眼看就要过年了,我却抱着双手从一个街道到另
一个街道,从一个学校到另一个学校,从一个会场到另一个会场,抹着鼻涕去找我
爸。在三合路,我看见白发苍苍的老头被小将们高高地架起双手,好像那双手是往
后面生长的。在尚武路的学校操场,我看见一个五花大绑的中年人眼镜被当场打烂,
玻璃碴子刺进眼睛,血像泉水那样涌出来。在铁马西路的巷子,我看见一群坏份子
被小将们剥光了外衣,躺在冰冷的石板上,四脚朝天看太阳……我看见许多我想都
没想到的画面,却没看见我爸。就要下雪了,我还没看见我爸。
或许他在某个地方与我错过了?或许他已经死掉?我真不愿意这么联想,但是
当黑夜来临的时候,我又不得不这样想。晚上我睡在仓库的阁楼里,白天我坐在仓
库的门前。赵大爷来叫我去他的新家,我没去。于伯伯也来叫过我,我也没去。我
说:“我要等我爸回来。”我不信到过年那天他不回来。他不回来,就没地方可去,
除非他死了。
一天又一天,天气越来越冷,明天就是除夕,到处都是炖猪骨头的味道。这时,
天空下起了雪,只半天功夫就把屋顶、马路铺成了厚厚的白。行人稀少,车子打滑,
雪压的树枝渐渐地弯下。一个半截人像狗那样从马路爬过来,在雪上拖出两条深深
的印痕。我大叫一声“爸”,跑过去。他像没有听见,仍然低头爬着。我蹲下去扶
他,他一把推开我:“别碰我!你这个畜生。”我愣住。他的头发已经剃掉一半,
俗称“阴阳头”。他的脸上结满了血痂,胡须上挂着零星的雪粒。他的双手和两个
膝盖分别堆积着雪团,就像戴着四个棉花做的套子。他向仓库爬去,右腿始终拖着,
仿佛一截身上掉下的木头。正是这条被打折的腿,使他变成了爬行动物。我往身后
看去,两条印痕从他的屁股底下一直延伸到马路拐弯的地方。印痕又长又深,比马
路上汽车压出来的还要扎眼,好像他的身体比那些汽车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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