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黑雀群(4)
“还有啥问题没有?”说着,他居然站起来要走了。
操!我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直奔头顶上去了。什么叫“还有啥问题”?我提的
所有问题,你一个都还没回答哩。还有啥问题?我呆站在那儿,直愣愣地看着他。
他却已经走到铁皮柜旁边,从揳在土墙上的那根粗大木钉上,去取他那件狐皮领
大衣和那顶剪绒皮帽了。“小伙子,咋的啦?走啊走啊,我还有事哩。”他催促
着,以为自己在打发另一个土鳖推销员哩!
三
啊,冈古拉……
一出他办公室,我就愣那儿了。琢磨半天,越琢磨,觉得这事儿越蹊跷。蹊
跷之一,假如冈古拉真缺一位校长,机关里有的是教师出身的人,干吗非指着我?
蹊跷之二,去一个只有三十多个狗屁学生的学校上任,干吗还要限定我出发时间
和行走路线?去冈古拉有无数条路线可选择,而西坝河子黄沙梁这条道儿,可以
说是所有选择中最糟糕、最没名堂的一种。那是一条五十年代中期修建的等外级
公路,失修多年,路况极差,布满了大坑小洼不说,有些路段早让洪水冲断,还
有些路段则早已消失在铃铛刺、芨芨草和苇子窝之中。特别让我不能理解的是,
从那儿走,得多绕出好几十公里去。放着黑油铺就的省道国道近道不走,风雪征
程地,偏要我绕那么个大弯,多受那一份大罪,干吗?故意耍我咧?当领导的再
无聊,再下作,也不应无聊下作到如此地步。不,不会的。别人我们且不去说,
最起码,宋振和这家伙不会。他也有许多毛病,但绝对不是那种无聊下作的领导。
从刚才分烤火煤时的表现,你们也可看出,我也不是那种肆意得罪领导,无端惹
同事们讨厌的人。起码在公开场合不会。我这人虽然没有特别知心的朋友,但也
没有视我为“仇敌”的对手。在一般情况下,我绝对不会伤害别人,当然,也绝
对不会允许别人无端地来伤害我。所以,我确信,他们的这种安排不是一种“耍
弄”。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发生了什么特别重大的事情,而且,跟“西坝河子黄
沙梁”、“三五零八”又有一定的关系。
那……到底是一档什么样的“大事”呢?机关走廊里光线十分暗淡。难道,
就像当年摩西必须穿越沙漠,才能拯救犹太人似的,我这回非得要走一走西坝河
子黄沙梁,住一住三五零八兵站,才能办得了这档子“大事”?但最近也没听说
出了什么特别了不得的事啊。哈拉努里的平静依然像啸叫的雪后狂风,虽然可恨,
却永远保持着一副不变的面孔。再说,我是“摩西”吗?不是啊!我这样的狗屁
玩意儿,永远也当不了“摩西”啊。至于那个“三五零八兵站”,据我所知,这
是军区下了文件要撤销的单位。几个月前,那儿大部分的营房已开始拆迁,大院
里断垣残壁,荒草凄凄,一片颓败杂芜的景象。非“指定”我上那儿去过夜,难
道还想让我在那断垣残壁间,秘演一出新“聊斋”故事?哦哦,这一切,真的让
人太匪夷所思了……
但直觉又在告诉我,这件事跟荒唐和无聊绝对无关。宋振和这小子被我们机
关里的年轻人一致公认为是那种“干大事”的人,轻易不胡来。他也有那种气度,
不以个人的好恶来取舍人和谋划事。这使许多年轻人特别愿意跟他一起干事,也
愿意替他去办事。还有一点,关键时刻,这家伙只用他瞧得上的人;而且,他一
旦做了决定,那就绝无更改的可能。他说他这一生,最欣赏的两句话是李大钊说
的“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不过得改三字,把“著文章”改成“治天下”。
那就是“铁肩担道义,辣手治天下”。他常把机关的这帮年轻人找到他屋里去喝
酒。三杯下肚,他就会开讲他那“辣手治天下”的宏论。因此,机关里这一帮子
年轻干部都特别清楚,对于宋镇长做出的任何决定,你要么低头认命,要么就准
备着,跟他对抗到底。您觉得,像我这样的,会有那样一份心气儿跟他对抗到底?
所以,即便对这回的新任命琢磨半天我依然云里雾里,不明所以,但最后的决定
还是只能有一个:低头吧,去冈古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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