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节:王国维-殉身不忍旧学亡(3)
这段描写,和那个年代的中国人的生存状态是吻合的:没有信仰的光芒涂在
脸上、没有生活的欲望在眼睛里亮着,只有鸦片和烟叶才能促使他们的面目表情
发生一点微妙的改变。
于是针对当时中国赌博成风、鸦片泛滥的社会颓败现象,王国维在《去毒篇》
里调出了一剂解药- 宗教与美术。他认为国民患病的原因,于国家,在于不修政
治及教育不够普及;于国民,主要是其精神痛苦、空虚除鸦片以外,没有可以慰
藉的东西。而国民自身的原因又占主要方面,若不解决这一问题,即便把全国的
罂粟种全部烧掉,斩断了印度、南洋的运毒通道,也还是不能改变其民众的委靡。
因此,要根除毒患,除修明政治、大兴教育以提高国民文化和道德素质外,尤其
要注意国民之感情。宗教与美术。前者适于下层社会,后者适于上流社会;宗教
可以给国民希望,美术可供国民慰藉。
" 以宗教代鸦片" ,于王国维而言,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他个人本来就
不信任宗教。只是当时的中国人不可能得到良好的教育。至于美术,包括雕塑、
绘画、音乐、文学等,尤其是文学,能给人心灵上的慰藉,所以可以作为他们的
" 宗教" 。
王国维对文学在社会中所起的作用,有着独到的见解,他斥责以文学为" 政
治教育之手段" ,乃是对文学神圣的亵渎。他认为大文学家在精神领域的位置高
于政治家:" 生一百个政治家,不如生一个文学家!" 他痛切地感到,在重政轻
文,只求当世之用的功利驱使下,文学家无不成了俯首听命、唯唯诺诺的拍马屁
的能人。
可是,他不是鲁迅,并不是他灵魂的痛苦之深不及鲁迅,而是他生就了和鲁
迅截然不同的生命气质。他们其中一个在不同凡响的痛苦中走向了尼采的超人哲
学,另一个在自虐自责的痛苦中没入了叔本华的悲观主义意志哲学。对于王国维
来说,他手持最锋利的解剖刀、身边放置着最精妙的治疗仪器,可他却在为病人
手术时迟疑、犹豫,甚至害怕得双手颤抖。他对时代提出的建议,只能是" 建议
" 而已,他不可能将这" 建议" 转化为暴风骤雨的" 干涉" 式的行动。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鲁迅是幸福的,在那个时代中,他是无数人的导师、领
袖和启蒙者,时代特意为他留出登高一呼、一呼百应的位置,给他一吐胸中不平
之块垒的机会,可王国维只能像一只见不得光的地鼠,朝着自己的内心越来越黑
暗的深处挖洞,最后千疮百孔的心坍塌了,成了安置自己的坟冢。
四
可他毕竟放不下眼前的花花世界,在王国维的《人间词话》中," 人间" 二
字贯穿于文章的始终。《人间词话》甲稿61首,人间字18个;乙稿43首,人间字
12个;迄于1908年所填111 首词中,共有33个" 人间" 。王国维的词起于人间,
最后又中止于人间。
只是王国维笔端的人间是地狱,而非天堂。即使是大观园里的歌舞升平,也
只是一个虚而又虚、玄之又玄的骗局。
除了对" 人间" 愁肠百转的痴情,王国维还对" 天才" 的概念有着特殊情结。
王国维眼中的" 天才" 有着两层含义:首先," 天才" 是具备审美能力和艺
术技能的人,他们并不用势利眼来打量世界,而以审美目光来观物," 人类之言
语动作,悲欢啼笑,孰非美之对象乎?" 王国维还将" 天才" 奉为卓绝大师的代
名词。譬如在中国文学史上,王国维就以为:" 天才者,或数十年而一出,或数
百年而一出,而又须济之以学问,帅之以德性,始能产真正之文学。"
如今," 天才" 却已经很少能在艺术领域找到接班人了,人们评判一个人是
否是" 天才" ,通常都是以他能在一分钟内记住多少个英语单词、能在五秒钟内
做几位数的运算,或者是他在二十岁之前拿到了多少枚奥赛金牌作标准的,人们
狂热地推崇这些在理工科方面占尽了造物主便宜的人,因为他们的能力都意味着
将为社会创造更多的物质财富。
然而在艺术领域," 天才" 已经被" 疯子" 悉数驱赶出境了。如果人们还会
说起艺术界的" 天才" ,那么等把他的特征描述出来之后,人们一定会发现那简
直可以印成一册神经病的病历。人们兴致勃勃地眼瞅着某些艺术家们,推测他们
究竟是先割耳朵呢?还是把某只手的手指头一根根切下来,或干脆一斧头把脚掌
给剁了,为了不辜负热心观众对自己冠以" 天才" 的嘉许,至少也得在闹市把衣
服扒光一次才算完。他们以如此戏谑的态度去关注艺术家,和那些蹲在街边专门
等着看明星八卦新闻的、追腥逐臭的" 食尸兽" 又有何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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