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孔元道回到家里休整一段时间以后,孔天引开始带领他在商界里“洗生”。
所谓“洗生”就是不断地结交商界里形形色色的生意人,拜访天通利益同盟里
的伙伴们。这种拜访与结交并没有什么直接的生意目的,只是为了熟悉商界的环境。
学习商人圈子里的交往方式,这些方式包括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见风使舵、投机
取巧、给面识趣等等,还包括什么情况下当君子,什么情况下做小人等等。
这段见习生活实际上是锻炼孔元道在商界“做人”的学问。在孔天引看来,生
意都是人做出来的,生意的资源都掌握在不同人的手里,做生意就是尽量地按照合
适的规则去分配资源,而“做人”的功底深浅就直接地决定着能否合适地分配到资
源。
这一年夏天。孔天引带领着孔元道去南城拜访了天通利益同盟上重要的伙伴李
世杰。
拜访李世杰并非纯粹为了“洗生”,而是为了天通在南城黄金地段谈下的南城
地王项目。李世杰虽然身居高位却根基未稳,且是刚从海南岛的官场转移到了南城
不久,因此,李世杰在南城的势力还只能是培养期,不便有任何大宗交易。
他们在远郊海边的一幢别墅里见面了,这幢暗红色的加拿大风格的别墅名义上
是天通的资产,实际上却是孔天引送给李世杰的薄面儿,算是庆祝他荣升南城滩的
贺礼。
两人见面简直就像老朋友那样,而且是那种完全没有利益关系的老朋友。李世
杰一袭浅灰色的绸缎夏装,满脸红光,还戴了一幅墨绿色的蛤蟆眼镜。他远远地迎
了上来,朝同样是休闲装扮的孔天引和绅士装扮的孔元道微笑着。然后,他们亲热
地握手,热情地寒暄,满嘴的客套,一脸的微笑。
“每当见到老朋友,我的心情一下子就敞亮了!什么烦闷的事情都没有啦!”
李世杰亲和地朝孔天引微笑着,顺便望了望旁边沉默寡言却又彬彬有礼的孔元
道。李世杰又顺手摘下了阿玛尼的蛤蟆墨镜,继续打趣地说道:
“那个意大利的阿玛尼真是个人才,从女人那里获取灵感,能设计女人的衣服。
能设计眼镜。还能设计跑车。谁知道他未来能设计什么呀?搞不好是要设计导弹喽!”
孔天引也谦和地微笑着,心里想李世杰还是那么喜欢追赶时尚,还是喜欢富翁
们追捧的奢侈品。这可真是个利好的消息。对于孔天引来说,与那些懂得品位的伙
伴们接触,反而比那些庸俗粗俗的伙伴要轻松得多。
于是。孔天引就客气地回敬说:
“您还是这么爱说笑,我真为您高兴。我们生意人忙得都没有品位了,要向您
学习呀……不过,去年那个年轻的英国首相不是提倡创意工业嘛,美日韩的生意人
都跟着追捧。”
李世杰像是颇感兴趣,立刻就转过脸来认真地听孔天引说话。
事实上,李世杰算是个有抱负的官员,是那种想在任期内做出些宏大事业的官
员。
他一度欣赏那些认真地在城市里栽花种草的官员,也欣赏那些在高速路上装满
高高的路灯和霓虹灯路牌的官员,也欣赏那些在城市里大兴屋顶改革的官员,甚至
还欣赏那些通过娱乐业把小城市变成大都市的“后花园”的官员。
不管怎么说。他也希望在南城干出一番伟大事业,他在内心里反对南城官员失
去了主心骨,把南城滩建造得像是德意志、新加坡、曼哈顿、东京的混血儿。
他甚至反对某些南城官员鼓吹要和香港较劲,非要争当什么东方明珠,南城就
是南城嘛!干吗要学别人呢?
李世杰就稍微地沉思了片刻,边走边认真地说:
“创意工业好呀!中国人就是不喜欢创意,就喜欢抄袭模仿。我原本瞧不上那
个首相的,总是跟着美国屁股后面跑……美国那个副总统也有作为嘛,提出了什么
‘信息高速公路’,起初我们都听不懂的,现在才知道世界上最大的富翁就是做那
种生意的!”
说完这句话,李世杰又立刻半开玩笑地补充了一句。
“哎呀!闲聊莫谈政治!闲谈莫论人非!”
于是,两人大笑。
很快,三个人就坐在了别墅的厅廊下,又愉快地入座上茶,继续谈笑风生。
李世杰一边用白瓷杯盖轻轻地抹着杯里的茶叶,一边继续谈了谈刚才的话题。
“天通也得关注信息行业了,这个行业倒是会有些大生意的!这方面,南城和
深圳争得很激烈!”
孔天引就接过话来,半开玩笑地说道:
“凡是美国资本家使劲儿往前推动的,就肯定是能赚钱的生意,至少也是能投
机的嘛!当然了,天通如果做大生意,应该是选择南城了!”
李世杰笑了,转过脸来望着孔元道。
这个年轻人看上去很严肃沉稳,有着健康结实的体魄,脸庞很硬朗而且线条分
明。他的着装打扮和孔天引有些相似,也是偏休闲的绅士服装,也是不事张扬,英
国男人迷恋的那种浅咖啡色衬衫配上浅灰色的免熨休闲长裤,手腕上戴着一块钛合
金的瑞士军用手表。年轻的生意人一直在聆听着两个前辈的愉快的交流。
李世杰接着把话题转到了孔元道身上,也打算表示自己对年轻人的赞许和鼓励。
“我常常听天引说到你,他可是对你充满期望呀!现在很多生意都得靠年轻人
做,未来真是你们的了!天通的家业不小,你得有心理准备呀!”
李世杰说完就兀自笑了起来,孔天引也轻松地笑了笑,顺便望了望孔元道。
孔元道不紧不慢地。却又谦虚地说道:
“父亲也常常跟我提到您,我也是景仰有加呀!日后,还希望有幸常来拜访您!”
孔天引就赶紧接过话来,客套地说:
“日后即便我老了,元道也是要替我来看望您了!”
李世杰也连忙客气地回应道:
“我的大门是敞开的,欢迎元道随时来。我自然是高兴!我们都喜欢和年轻人
做事嘛!”
三人都心知肚明,刚才说到的这些话全是些面儿上的说辞,丝毫也没有触及到
本质,更没有触及到生意。但是,这种面儿上的说辞却十分重要,也就是孔天引所
说的“有用的废话”。生意人若是不会说“有用的废话”,那么别人也懒得搭理他。
这就是生意场上的基本功。
于是。三人都爽朗地笑了起来,共同举起了茶杯,以茶代酒愉悦地相敬了。
稍过片刻,李世杰从客厅里捧出来一个四方形的紫红漆盒,轻轻地摆在了桌面
上。然后,他又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盖,生怕是损坏了一丝一毫。盒子里面静静地
躺着一尊小巧精致的陶瓷雕塑,是单手做法式的释加牟尼佛像。
李世杰一边轻轻地摇头慨叹,一边神秘兮兮地说:
“一个专门淘宝的收藏家,在印度和中国边境的村子里便宜地买下了这尊小佛。
回来以后,专家就说这是一个经年的宝贝,是佛教转为印度教的时期就有了的……”
孔天引认真地端详着佛像,像是仔细地欣赏这个传世的藏品,还偶尔点头赞许。
孔元道也装作认真地欣赏佛像,事实上他却完全不懂文物鉴赏,见父亲认真地欣赏
也当然要跟着附和。
孔天引欣赏了片刻,又啧啧地称赞,然后旁敲侧击地说道:
“现在中国商人信仰缺失了。有大批商人是有神论,特别信仰佛祖的!生意人
都喜欢佛,盼望着佛能生财……这个塑像真是珍贵藏品哪!”
李世杰点头赞许,表示同意,又继续说:
“印度教里说人生有四大境界:享受生活、追求成功、帮助别人、超越自我…
…我那个朋友已经到了第三个境界了,处处想着帮助别人,劝我把这份重礼送给有
心的生意人,我当时想到你了!”
孔天引连忙说不客气不客气,又小心地拿过小盒子,仔细地观赏把玩,然后悠
悠地说道:
“那位朋友若是不介意,我倒愿意买下来。我是个商人嘛!不破财哪能生财呀?
我也是讲究这个的!”
李世杰轻轻地拿过了盒盖,又轻轻地盖上了盒子,笑着说:
“天引,你生性就不爱讨别人便宜,这可能是人生第四个境界,是超越自我了。”
孔天引微微地摇摇头,优雅地摊了摊双手,端起小茶杯喝了口茶水,半开玩笑
地说:
“那么,这个珍品我就买下了?这次我还真是讨了便宜,哪个商人不爱讨便宜
呀?”
说罢,三人又开怀地笑了。
半个小时以后,林肯轿车缓缓地离开了海边别墅,爬上了环海高速公路。
孔天引半躺在后座上,望着车窗外面平静的大海,随意地对老安说:
“尽快把一百万元现金支付掉……好吧,暂时就是这个数目吧!”
坐在旁边的孔元道感觉到有些惊讶,这个小小的佛像真的值那么多钱吗?他的
父亲何时迷恋了收藏佛像?想了一会儿,孔元道还是觉得有些不解。虽然老安也在
场,孔元道还是直接地问道:
“这个佛像值那么多钱吗?会不会是赝品呢?”
孔天引迅速地转过脸。冷冷地望了孔元道一眼,目光里隐藏着一丝不满。
事实上。这段时间孔天引都在孜孜不倦地领着孔元道在商圈里“洗生”,他还
没有明确地透露出来让孔元道在家族生意里做些什么。
孔天引是个天生伟大的冒险家,但是又绝对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他不能立刻就
把家族生意的大权都交给孔元道,他得像磨刀那样慢慢地打磨他的接班人,直到这
把锋利的刀磨到能够削铁如泥却又深藏不露的时候。
本来,孔天引以为孔元道知道那尊佛像只是变相的贿赂,没有想到他却提出了
疑问。看来。他不得不继续教导这个生意场上的后起之秀了。
“世界上有很多东西一钱不值,但是它能够用来交易,商人要善于发现这些东
西!”
说完以后,孔天引随手把装着佛像的小盒子拿过来,递给了孔元道:
“说不好。以后还能用到它!送给一个好伙伴,再自己花钱把它买回来……
利益同盟是持久战,也是游击战。你不仅要学会战略,还要学一些战术!“
孔元道也转过脸去,冷静地望着车窗外,沉默了许久。
秋天的傍晚。天气已经有些凉爽了,北城上方的天空依然是灰蒙蒙的。
孔元道驾驶着黑色的沃尔沃轿车,开往天通大厦方向。和许多年轻的商贾新贵
不一样,孔元道不太喜欢花哨的豪华跑车、呆板的奔驰轿车,还有做秀的宝马轿车,
他比较喜欢安装了许多安全气囊的沃尔沃商务轿车,因为这款瑞典制造的豪华轿车
非常结实安全。
当了三年的特种兵,孔元道对于“如何保持安全”有独到的判断力。他也喜欢
“安全感”,所有让他有“安全感”的东西都能激发他的兴趣。当然了,这可不是
说他害怕冒险,相反他像他父亲那样勇于冒险,只不过更喜欢安全的冒险,这可真
是有些自相矛盾。
孔元道的内心里思绪翻腾,还在猜测父亲找他谈什么,到底会给他安排什么生
意。
几个月以前,做事雷厉风行的父紊哨悄地帮他办完了退伍手续,他就只能乖乖
地从部队转业回家,听候父亲的安排。一方面他自幼就是个听话的人,尤其是对父
亲惟命是从,另一方面他也对父亲的顽固和呆板无可奈何。
孔天引还是安静地躺在书房里的大转椅上,盘算着这段时间以来政府的新政策
和天通的生意。作风强硬的总理仍然在积极推进鼓励投资和消费的财政政策,发放
了上千亿元的国债,银行也配套安排了上千亿元的贷款储备。天通集团也不失时机
地买了一些国债。并不是要赚钱,而是要卖政府的面子。每个生意人都对巨额的银
行贷款垂涎三尺,只不过民间的富翁们想从中分杯羹实在是不容易。
但是。挪用国债和侵吞银行贷款的案件在国有公司和当权派阶层屡见不鲜。
另外,政府已经全面取消了住房分配制度,这无疑刺激了住宅地产市场。成千
上万的生意人和他们熟悉的银行携手并进,准备从住宅市场里牟取暴利。
不久以前。一个生意场上的新秀突然拥有了数亿元财产,就因为他建造了一片
住宅,然而一年前他还是身无分文。孔天引当然不会放过这个牟取暴利的机会,他
不失时机地圈到了两块上风上水的好地块。
孔天引甚至还在仔细地琢磨政府新颁布的股票市场的法案,政府首次打算用法
律严惩那些股票市场的投机行为。这个法案颁布以后,就有几个愚蠢的生意人被揪
到台面上充当了典型,又被关进大牢。
坦白地说,孔天引在股票市场上可是赚足了钱,算是个潜伏在地下的大庄家了。
因此,他就嘱咐秦正仔细地研究这些法案,然后再研究对策。要知道,天通投资就
靠这些对策赚钱哪。
孔天引正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思索着,孔元道就在外面敲门了。
孔天引站了起来,亲自去开门,然后随意地用手指了指小客厅的沙发,让他坐
下来。随后,他递给他一听碳酸饮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父子俩面对面地坐着。
孔元道坐得很直,面色也有些严肃,眉宇间还透露出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这个年轻人还保持着早些年的习惯,在孔天引说话之前尽量不先开口。
“这段时间,你休息得怎么样?都有什么感受呢?”
孔天引悠然地靠在沙发靠垫上,面色温和地望着一手栽培的接班人。
“感觉还不错!我有几个想法,能简单地跟您说说吗?”
孔元道礼貌地征询父亲的意见。他可不像许多少不更事的年轻人那样轻浮随意,
他显得很严肃而且一本正经。这也许是军人的素质,也许是孔天引言传身教的素质。
“有想法就好,你说说吧,你也该为家族的生意做些贡献啦!”
孔天引使用了鼓励的语气,和蔼地望着儿子的眼睛。
“那么好吧,天通应该早点儿到南城去,我觉得有很多机会;我们也许应该试
着收购一些资源类的公司,最好是不可再生的资源;我们最好能拆出来一点儿业务
到股票市场上市;还有……信息产业也不错,人们都要疯掉了,这可能有些问题。
我们不懂这个行业,但是我们可以把它们买过来嘛!”
孔元道连续不停地说了许多想法,然后就觉得稍微放松一些,又打开碳酸饮料
大口地喝了几口。他也许觉得父亲该表扬他,表扬他提出了那么多伟大的生意理想。
孔天引一直耐心地听儿子高谈阔论,目光里流露着欣赏和赞同。
且不论年轻人说得对与不对,孔天引都得坚定地鼓励他,然后慢慢地引导他。
说实在的,孔天引有些惊讶,因为孑L 元道的许多想法和他的计划都不谋而合。虽
然孔元道还是有点儿激情和理想主义,但是这些小问题在残酷现实的生意场上很快
就能被冲刷掉。
“说得不错,还有别的想法吗?”孔天引平和地问道。
“我觉得……我觉得我们得设法做些金融的买卖,金融也会慢慢地热起来!
许多生意人不是都在做吗?“
孔天引始终轻轻地摩挲着左手的银指环,不动声色地听孔元道侃侃而谈。
现在,孔天引觉得自己需要说些真心话了,实际上他得发布指令了。
“你说得都不错!我先说两点意见,首先你不要在任何人面前像今天这样一下
子提出许多想法。记住!好想法提一个就够了!好处要慢慢地给!然后,你得明白
一个简单的生意道理:有所为且有所不为。”
孔元道耐心地听着父亲的谆谆教导,平静地望着父亲的脸,这表示他在认真地
听。
孔天引喝了口冰水,又接着说道:
“好吧!我们得谈谈真正的大生意啦!要交给你来做的大生意……”
接下来,孔天引就详细地跟孔元道谈了谈这笔所谓的大生意。
孔天引所说的这笔大生意就是南城地王项目。去年,在李世杰的帮助下,天通
买下了南城的黄金地块,希望乘机把生意帝国扩张到南城。孔天引打算在南城建造
最高的摩天大楼,并且和北城地王项目并驾齐驱。
这样的话,天通就可以把天通俱乐部引进南城连锁经营,还打算把天通酒店连
锁到南城,并且更名为凯旋酒店。这是一笔投资近百亿元的庞大的生意,也是天通
集团在南城最重要的一笔生意。
眼下,这笔大生意遇到了麻烦。
李世杰私下告诉孔天引,由于全世界的资本家都疯狂地到南城圈地,南城的土
地成了资本家眼里的钻石。于是,政府打算调整原来的土地政策,全部的土地都要
在市场上公开挂牌招标。天通正在谈判的南城地王也要面向地产商公开挂牌招标,
虽然天通已经有了不小的投人,如果不能在招标前筹集到巨额资金,也照样会失去
南城地王。
“这么说吧。我们已经投入了不少啦!要尽快找到一大笔钱,否则的话就要丢
掉这笔生意。你知道,全世界的资本家都在南城争抢土地,如果我们输掉了,我们
全部的投资也就变成灰烬……没有拿到土地,银行也会把钱袋儿捂得紧紧的……你
有什么好的建议呢?”
遇到这么大的麻烦,孔天引仍是说得慢条斯理的,丝毫没有感觉到烦躁或者不
安。
孔元道的身子稍微地向前倾着,两只手紧紧地交叉在一起,眼睛凝视着桌面,
像是在认真地沉思。不知道为什么,孔元道隐约地感觉到父亲在考验他,故意地考
验他做生意的能力,实际的麻烦也许没有那么糟糕。
不管事实如何,孔元道也得好好表现一把。
“天通地产不是要到香港上市吗?我们可以加快进程……上市的钱足够我们去
支付土地出让资金,然后就足以向银行申请贷款,我们和银行的关系应该没有问题
吧?那么……上市卡在哪里呢?”
孔元道说完以后,也像父亲那样靠在了沙发的靠垫上,让自己完全放松下来,
又接着喝了几大口饮料。
孔天引感觉到有些宽心了,他一手栽培二十多年的接班人看来不会让他失望。
孔元道的思路很流畅,想到的方法也不错。
事实上,孔天引当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抢走他的生意。
他早就已经想通了全部的解决办法。即便天通地产香港上市失败的话,他也完
全可以轻易地从香港的天通投资调集巨额资金解决麻烦。就在不久以前,股票市场
又疯狂地井喷,他抛售了部分股票大捞了一把。
问题是,孔天引把天通投资的真相捂得紧紧的,因此很少有人清楚地知道这个
富翁到底有多少财产,他也不想让任何人把他的家业看得清清楚楚。现在,既然孔
元道也想出了好办法并且跃跃欲试,那么孔天引肯定得支持他。这可是检验孔元道
的好机会。
想到这里,孔天引就隐晦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其它的事情就决定交给孔元道
去做。
“天通地产的土地储备还不太够,资产也不够,所以我们的上市遇到些小麻烦
……不过,我们在北海还有块老地,要想办法包装一些新项目,填充一些新资产进
去……要知道,不仅股票市场欢迎新项目,银行也欢迎新项目!不用管这个新项目
到底是真还是假。”
孔天引一口气说了很多,如果不是跟自己的儿子谈生意,他才不会说那么多话,
也不会说得那么直截了当。
孔元道一下子又坐直了身体,像是马上就要捕捉到猎物那样兴奋。
“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可以在北海开发中国最大的主题公园。甚至可以建一个
旅游小镇,包装新的旅游地产项目,北海当地政府也会鼓掌欢迎我们……这样的话,
不仅可以包装到香港上市,还可以直接向银行申请贷款……如果那块土地不够用,
就可以找合作伙伴嘛!”
孔元道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快速地把想法掏了出来。
稍停片刻以后,他又接着问道:
“您觉得怎么样?爸爸?”
孔天引的内心还是感到一丝高兴的,但是他完全掩饰了这种高兴。脸上没有丝
毫愉悦的表情。
年轻生意人都避免不了那些为国为民的伟大激情,可是孔天引才不去管什么旅
游地产、主题公园、旅游小镇等等美妙的理想。对于孔天引来说。在北海那块土地
上做什么都不重要,做得好不好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用那块土地能换来多少真金白
银,只要银行和股票市场相信那块土地很有价值,那就足够了。换句话说吧,孔天
引更关心的是生意能赚多少钱,其它的理想都是次要的。
“这个主意还不错,你就着手做吧……要是遇到什么麻烦,或者有什么坏消息,
你得马上告诉我!要是没有别的事情,今天就这样吧?”
孔天引说着就站了起来,走到窗户旁边,把窗帘全部拉开了,外面的天空还是
灰蒙蒙的。
孔元道仍然坐在沙发上,似乎还有话要说。
事实上,孔元道是想和父亲谈论一些家庭里的私事,主要是关于孔涵依的事情。
现在,孔元道已经清楚地掌握了妹妹的隐私,这个情报工作是吩咐卫子去悄悄完成
的。
孔元道从部队转业时,也顺便把卫子安排到了天通,暂时作为他的贴身司机。
对于卫子来说,不使用任何特种兵的侦察技巧,就可以轻松地掌握孔涵依的那些小
隐私了。
按照卫子提供的情报,孔涵依和张召已经过上同居生活了,就在孔涵依那个小
小的画室里。如今,他们又去非洲做游历写生,全部费用又是孔涵依拐弯抹角地赞
助了张召。事实上,钱倒不是什么大问题,而是孔元道坚决不赞成漂亮的妹妹嫁给
一个穷酸的画家。
沉默了片刻以后,孔元道也站了起来,望着站在窗户旁的孔天引说道:
“爸爸!您为什么赞同涵依和那个无聊的画家去非洲呢?他们是什么关系,您
知道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会不会欺骗涵依呢?”
孔天引轻轻地叹了口气,喝了口冰水,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客观地说,孔天引也不喜欢张召,觉得他不是那种面对现实的勇敢的男人,而
是个极其自我的逃避分子。但是,只要孔涵依喜欢,孔天引就不会反对这桩爱情。
他很自信自己能够保护好女儿,即便那个画家有些让他不放心。
不过。孔天引也很想知道孔元道的想法。
想到这里,他在窗户旁来回地踱了几步,又轻轻地扬起了右手说道:
“那么,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是那种尖锐的人,您说过凡是尖锐的事物都无法生存,张召就是那种人…
…而且,您就那么放心把妹妹交给穷酸的画家吗?他怎么能给妹妹幸福呢?
这……这可是对妹妹不负责任呀!“
孔元道说得很直白,显然是对这件事忍无可忍了。当然了,如果不是妹妹的终
身大事。如果不是当着父亲的面儿,孔元道是不可能这么直白地说话的。
孔天引一下子就转过身来,目光冷森森地盯着孔元道的脸。
看上去,孔天引有些不高兴了。他不喜欢任何人干涉孔涵依的选择,更不喜欢
任何人对他的女儿指手画脚。他慢慢地走到了孔元道的对面,右手轻轻地揉了揉了
前额。然后严厉地说道:
“你记住!这一辈子,你都要照顾好你妹妹,只要她喜欢的,你就绝对不要反
对!好啦,你不用找任何借口。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干涉她的生活……你觉得呢?”
孔元道这才感觉到父亲的严厉和独断专行,甚至有些顽固。但是,他能有什么
办法呢?
他低下头想了想,就有些委屈地说道:
“我知道了!任何时候都要照顾妹妹……”
这时候,孔天引才觉得自己有些过于刻薄了。
事实上,他是个友好而温和的人,是个在生意场上从来不发火的人。要是在生
意谈判的场合,这样冲动直白的谈话简直是毁灭性的错误。当然了,他何尝不爱自
己的儿子呢?他走了过来,轻轻地拍了拍孔元道的肩膀,又温和地说:
“好吧,不谈这件事情啦。你现在需要把心思放在生意上!”
孔元道点了点头,然后就要转身离开书房。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孔元道又转
过脸来问道:
“爸爸,我和涵依为什么非要区别对待?”
孔天引刚准备在书桌的大椅子上坐下来,听到孔元道这么问,就突然地诧异了
一下。他严厉地瞪着孔元道的脸,深邃的目光让人感觉到恐慌。
然后。他冷冷地说道:
“因为你是男人!”
孔元道伫立门口,犹豫片刻,转身离去了。
孔涵依静静地站在机场大厅的角落里,望着机场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
她的脚下放着两个超大的行李箱,她和张召刚刚从非洲写生回来,两个大箱子
里装满了他们的绘画作品。她依然掩饰不住的兴奋,白皙圆润的脸庞已经被晒得隐
约地透着健康的红色。她的穿着还是照样没有淑女气质。长长的深黑色皮衣配着军
绿色的咔叽布宽松长裤,裤脚皱皱地盖在粗犷的登山靴上。但是,那一款小巧别致
的范思哲牌的浅色墨镜倒是显出了她的顽皮和俊俏来。
这时候,她透过墨镜发现了对面站着的西装革履的男人。
他像是被钉子固定在地面上了,使劲地盯着她的脸庞。他算是个很俊朗儒雅的
男士,看上去像个春风得意的生意人,长款的褐色伦敦雾风衣显出了他的自信。他
就优雅地站在十几米远的地方,死死地盯着她的脸,痴迷地微笑着。
起初,她并不在意,只觉得是个巧合罢了。
但是,她很快就发现那个男士确实在优雅地盯着她,脸上挂着自以为是的微笑。
她很确定他们不认识,看上去他也不像是个好色之徒,充其量算一个赚了点儿小钱
就得意忘形的生意人罢了。
孔涵依有些不愉快了,正在琢磨着怎么对付这个无聊的生意人时,那个男士却
面带微笑地走了过来。她没有感觉到紧张,在这种公开场合有什么不可应付呢?他
走到了她的面前,仍然面带微笑,却开始腼腆起来,先是低下了头又昂起了头。
她摘下了墨镜,把脸轻轻地侧过去看了看远处,又转过脸来无奈地望着他,然
后礼貌地问道:
“请问!你在看什么?”
他还是凝望着她的脸庞,连忙地回答道:
“我在看你的眼睛……你很美!……你真的很美!”
孔涵依丝毫没有觉得他是个有趣的人,反而觉得他是个无聊而乏味的人。是个
得意忘形的生意人。她不会对他发怒,也不会出言不逊,只是想随便把他打发走就
算了。
她正犹豫着,张召就突然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怎么了?你们……你们认识?”
孔涵依又戴上墨镜,随意地说:
“没有!一个问路的……不会说汉语!”
她这个小小的谎言却让面前的那个男士有些不知所措,他犹豫了一下。又赶紧
知趣地朝张召点点头,就不情愿地走开了。
“他真是问路的吗?”
张召满怀狐疑地问。
“不是,我也不认识,总是盯着我看!把他打发走就算了吧!”
孔涵依很随意地回答说。
“他为什么盯着你看呀?我讨厌这种无聊的生意人……他可真是无聊透顶!”
“算了吧,他也没有恶意。老安的车要来了,我们赶紧走吧!”
张召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亲密的恋人就拖着行李箱走出了机场大厅。
这个留着短发,俊朗儒雅的年轻生意人叫邵正。
两年前,他从美国斯坦福大学留学归国,游说了几笔美国资本家的投资,在北
城创办了一家网站,却赶上了疯狂的中国信息产业的浪潮。如今,邵正已经算是上
层社会的名流和中国商界的后起之秀了,一介书生转眼就成了小富翁。
邵正为代表的一批商贾新贵的崛起,猛烈地冲击了许多传统领域的投机家。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这批满嘴中英文夹杂的海外归国的年轻生意人,迅速地积累
财富又迅速地在海外股票市场大肆投机。
一时间,像邵正这样的生意人在中国就形成了一个商业阶级。
他们以年轻商贾新贵的姿态登上了大大小小的报刊,他们在各个生意人聚会的
场所指点江山,他们的财富也无形中逐渐地积累。这个商业阶级的中坚力量大多来
自海外,在中国的国门大开以后,在外国资本家的资金支撑下陆续返回中国。这个
商业阶层掀起了中国生意年代的洋务运动:他们满嘴的外语;他们动则酷似美日欧,
静则抨击大中华;他们公开地崇洋媚外,又貌似万般民族情结;他们对情人迷恋宠
爱,却对婚姻和家庭敬而远之……无论如何,他们的原始积累和投机手段让生意场
上的许多前辈们望尘莫及。
眼下,这个年轻生意人站在机场大厅的门口,无奈地望着孔涵依和张召钻进了
蓝色的奔驰轿车。然后,他走到出租车站耐心地等待出租车。
跟往常不太一样,孔元道今天穿得更庄重一些,一袭深黑色西装配上浅蓝色衬
衫,脖子上打一条暗红色斜花纹真丝领带。他双手抱在胸前,身子放松地靠在书桌
旁,耐心地听秦正汇报参加晚上商业沙龙的人物名单,名单上大多是工商界的名流
和风头人物,王克林也会前来捧场。
听完以后,孔元道抬起头来,态度平和地望着秦正,若有所思地问道:
“邵光元会带人过来吗?还是一个人过来?”
“听说,他的儿子也会过来。他的儿子叫邵正。在商界风头正劲……”
秦正稍微停顿了一下,琢磨着到底把话到多少会比较合适。
按照孔天引的指示,秦正要常常地辅助孔元道处理生意上重要的事情。
秦正心里却非常清楚,孔天引也是故意让他观察和留意孔元道如何处理生意上
的问题。如今,秦正也认真地留意着眼前的年轻人,也就是孔天引的接班人。
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和孔天引有着惊人的相似,无论是言谈举止还是思考问题的
方式。这个年轻人也不算张扬,谈话丝毫也不夸张幽默,全部的心思都集中在生意
上,这样就让他显得老成甚至冷酷。
孔元道非常客气地朝秦正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邵正刚从美国回来两年,但是生意做得很成功。邵光元很注重培养他的儿子,
所以重要的商人聚会,他们往往会一起出席。”
孔元道略微想了想,又问道:
“其他的人物都安排得怎么样了?娱乐圈的明星们,务必是年轻美貌喜欢招摇
的明星们!对了,还有马术和游艇的教练们,也都安排好了吗?”
秦正不紧不慢地回答道:
“一切都安排好了,老安在这方面很有经验……场面肯定会让来宾们满意的!”
孔元道的嘴角隐约有一丝浅笑,然后就礼貌地朝秦正说:
“只要两厢愉悦,只要玩得愉快,事情就好办啦!那么好吧。你先去忙吧!‘,
秦正轻轻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孔元道在天通俱乐部精心安排的这场商业沙龙,找了一个最为时尚的话题——
西部大开发。不久以前,政府大张旗鼓地倡导这场世纪大方针,宣称要赶超一百年
前的美国西部大开发。当然了,孔元道组织这个沙龙可不是为了纯粹的商人聚会,
更不是为了探讨西部大开发,而是为了天通在北海的旅游地产项目。
按照孔元道的计划,如果想包装他设想的大型旅游地产项目,那么天通在北海
的土地储备远远不够,这就需要把北海项目周围的那些土地也尽快地圈过来。
在卫子的协助下,孔元道很快就调查清楚那些土地全部属于神州石油集团。
暂时作为临时堆货场,并无任何详细规划,而邵光元就是神州石油集团的董事
长。但是,天通集团和神州石油集团向来就没有任何生意往来,也就是说神州集团
还不是天通利益同盟上的伙伴。孔元道早就知道中国的商人圈子也是划分了阶层的,
孔天引领导的天通只是民间阵线上的中坚力量,而邵光元领导的神州石油则是国家
资本的中流砥柱。
因此,孔元道安排这个商业沙龙的目的就是要找个借口与邵光元交好相识。
这种交好相识并不需要正规地谈判生意,而是寻找交好的感觉,寻找生意的气
氛,背后隐藏的当然是巨大的生意机会。
晚上六点,所有被邀请的嘉宾都如约来到了天通俱乐部帝王厅,这多少表明了
伙伴们都买了孔天引的面子。帝王厅是天通俱乐部里较大的一间,常常用来举办一
些小型的商人聚会。帝王厅的装修和摆设大约是仿照宋朝文化的格局,装饰上有三
个鲜明的特色:一是墙壁上悬挂的壁画全部都是宋徽宗时期的绘画作品;二是厅堂
里所有的家具桌椅全部都是一流的原红木制成:三是客人们使用的盘碟盅碗都选用
了仿宋的青瓷。
与那些新崛起的年轻商业新贵们的聚会不太一样,客人们大多穿着雍容华贵的
晚装。而不是休闲随意的便装,厅堂的每个角落都有秩序地站着漂亮性感的迎宾模
特儿,随时为客人们提供服务。客人们落座以后,喝着新调配的鸡尾酒,品着精致
的点心,彼此优雅地谈笑风生。
灯光慢慢地暗淡下来,正前方的圆弧形舞台上走出来一个英国绅士,舞台的墙
壁上悬挂着长方形的巨幅投影布。屏幕上展现的是欧洲最一流的私人游艇公司——
英国圣汐公司最新款的豪华游艇,英国绅士开始用流利的汉语向客人们推介新款的
纯白色游艇,两款游艇的名字也很别致,分别叫曼哈顿六四和战舰七五。
于是,台下有三三两两的客人悄悄地嘀咕着,看上去也是饶有兴致。
“那里面什么都有,根本不是普通的船,就是小六星级酒店,全世界的富翁都
兴这个了……那个南方的富翁买了架私人飞机,大报小报就跟着嚷嚷,比游艇可差
远了!”
“沙特阿拉伯有个富商,还是国王的顾问,他买了一艘游艇叫莫拉女士。据说
游艇里面还藏着小游艇。是专门接送客人的。甲板上还停放着直升机,随时载着客
人们在海上游玩。我在西班牙的马洛卡见过那艘游艇,真是风光无限呀!”
“养个游艇倒不贵,就是麻烦一些,还要雇船长、大副、水手……这让保镖和
情人往哪儿搁呀?”
“富翁们的娱乐也是返祖的!高尔夫球最先就是农夫的孩子玩的无聊游戏,马
术就是草原上牧民的游戏。游艇也就是出海渔民的游戏,直升机不也是大兵们的空
中游戏嘛……如今呢?这些都是富翁的宠物了。”
于是,就有客人低声地浅笑,有客人摇头叹息,还有客人仰脖把酒饮尽。
英国绅士彬彬有礼地讲完了游艇,场下响起了阵阵友好的掌声。
灯光又慢慢地变幻了颜色,更加柔和与性感。
一个身着洁白晚礼服的风情万种的年轻女歌星,缓缓地走到舞台上,透过薄薄
的轻纱。可以看到她身体的轮廓和优雅的曲线。这个女歌星可是眼下最走红的娱乐
圈花旦,自从走红以后就再也不会清晰地说汉语了,而是大陆、台湾、香港三地混
合的腔调,却颇受社会的赞扬,纷纷东施效颦。场上鸦雀无声了,男人们纷纷喝酒、
凝望、幻想、清嗓子、咽唾液、吸荷尔蒙……女人们就嫉妒、愤懑、压抑、瞥旁边
的男士、瞅自己的晚装,稍微上了年纪的女人们,恨不得冲上台去一把扯下女歌星
的裙子来。
女歌星没有演唱汉语歌曲,却唱了两首舒缓悠扬的英文爵士歌曲,时而坐在蓝
色的高脚凳上,时而轻柔地晃动着薄纱裙里的小屁股。既然唱了英文歌曲,无论真
假对错,台下无人能懂,唱罢听罢,掌声欢送。
颇为做秀又恰到好处的表演结束以后,冷餐会也差不多完了,客人们似乎意犹
未尽,主持人宣布沙龙正式开始。
王克林作为官员的代表首先登场演讲,小小的荧光灯光晕在他的脸上晃来晃去。
王克林也习惯了淡光照耀在脸上的感觉,这表明他现在就是宴会的焦点。王克林当
然清楚得很,他来参加聚会就是给孔天引捧个场,不图什么精彩的演说,只要把气
氛做足了,也就功德圆满了。
于是。王克林毫不犹豫地讲了一堆“有用的废话”,是那种动人心魄的形容词
和八股名词夹杂在一起的演讲。
王克林演讲结束以后,接下来登场的是邵光元。
说实在的。台下的富豪们对这些国家资本的代表并无好感。他们甚至瞧不起这
样的商人。认为他们是“被阉割的生意人”。他们觉得这些生意人虽然掌握着大把
的资源,却干不出伟大事业,自己也没有捞到大笔财富。于是,富翁们就痛惜银行
贷款、股市资金、国库现款都被这些“被阉割的生意人”浪费掉了。
因此。孔元道故意安排邵光元在沙龙上显露风光,多少出乎其他富翁们的预料。
不过,其他的富翁们也没有什么埋怨。
邵光元却在心底感谢孔元道,觉得孔元道把面子给足了,而且他的儿子邵正也
在聚会上侃侃而谈。孔元道还友好地充当了中间人,把邵正介绍给天通的一些老伙
伴。邵正和孔元道也算是一见如故,两人相谈甚欢。
在这次沙龙上,孔天引却比较低调,尽量让儿子出面打点交好,自己只偶尔和
一些老伙伴们寒暄客套。
沙龙在愉快的气氛下结束了,客人们都心情爽朗地离开了俱乐部。孔天引和孔
元道亲自送邵光元父子离开俱乐部,几人刚刚走到俱乐部的大门口,就远远地看到
了孔涵依满脸笑容地走了过来。
由于沙龙是在周末举行,通常孔天引都会在周末的晚上去陪伴女儿聊天,要知
道父女俩见面的时间并不多。看来,孔涵依是亲自来接孔天引了。
显然,孔涵依的休闲装扮和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们完全不协调。
当她站在几个男人的对面时,立刻惊讶地站住了,目光落到了邵正的脸上。
她很快认出了邵正就是去年冬天在机场里死盯她的那个男人,这可真是让她不
愉快呀!他这样得意忘形的生意人,怎么也能到父亲的俱乐部里做客呢?而且父亲
为什么对他这么礼遇呢?
邵正更是惊愕不已,心里猛地一阵欢喜,一时不知所措。
孔天引发现了女儿异常的表情,并没有多想,就礼貌地向客人介绍了孔涵依。
“这是小女孔涵依……涵依,你过来!”
孔涵依有些不情愿地走了父亲身旁,却没有表现出不满的情绪来,也是为了给
父亲面子。
孔天引又指了指邵光元和邵正,微笑着说道:
“这是你邵叔叔。”
孔涵依微笑地朝邵光元点了点头,礼貌地打了招呼,勉强地说道:
“邵叔叔您好!”
站在旁边的邵正一直满脸兴奋地望着孔涵依,然后又望了望其他几个人,主动
地说道:
“我们认识!真是太高兴了,真是太巧合了……你好吗?”
其他几个人都觉得有些愕然,彼此面面相觑,又望着孔涵依。
孔涵依觉得有些尴尬,她实在不喜欢邵正这种张扬的性情,这种毫不含蓄的美
国式交往作风,当然更不喜欢西装笔挺动辄金钱的生意人形象。但是,她看得出来
她父亲与邵光元和邵正的关系非同寻常,因此她不能让父亲下不了台面。她礼貌地
朝邵正微笑了一下,无奈地说道:
“你好!”
站在旁边的孔元道立刻猜出了门道,至少从邵正的眼神可以看得出来他喜欢孔
涵依。这个美国化的年轻人的情感简直是涂在了脸上,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
如果换作别人,孔元道会觉得那是羞辱他的妹妹,但是现在可不一样,直白地
向孔涵依示爱的男士可是他最需要拉拢的邵正。
孔元道立刻微笑地望着邵光元。不失时机地说道:
“邵先生,这可真是缘分呀!”
邵光元立刻满脸欢笑地回敬道:
“是缘分!是缘分!我和天引相识是缘分,邵正和涵依认识也是缘分嘛!我就
喜欢缘分的事情!”
邵光元说完,几人都佯装开心地笑了起来。
孔天引从女儿的目光里看得出来,邵正和她并不熟悉,却可能有些偶然的过节
儿。不过,孔天引却不想发表看法,他尊重孔涵依对任何人际关系的处理,也尊重
她对朋友的选择,这是他对孔涵依的信任,也是对自己多年来教导的信任。
几个人又接着寒暄几句,边走边聊,便礼貌地作别了。
孔元道放松地坐在沃尔沃轿车里,随意地翻着最新的报纸,上面整版地报道了
最新的走私大案,有六名官员被判处了死刑,数十亿元的巨额赃款让政府触目惊心。
被枪毙的官员们在监狱里还如实地交代了他们的心声,说是被走私犯罪团伙和黑道
团伙狡猾的智慧所蒙蔽,不慎陷入了敌人的圈套,乱了党性。
报上又说,被认为是有狡猾智慧的走私罪犯的头目,起初只是一个杀猪为生的
屠夫,却凭借着“经典拜金主义”迅速建立了走私王国:大海上漂浮着他的油轮,
港口上布满了他的仓库,海关安检通道设置了他的心腹,他的豪华轿车的车牌号码
换成了军车和警车的号码……
一个小时以后,孔元道要赶到郊外的最著名的马术场,和邵正一起玩赛马,顺
便考虑买一匹好马饲养着。
几个月以来,孔元道和邵正早就是亲密的伙伴了。说来有些奇怪,两个都对生
意如痴如醉的年轻生意人并没有太多的相同之处:孔元道是中式的商人,邵正却是
西式的商人;孔元道兴趣不广泛,邵正却样样精通;孔元道对女人兴趣索然,邵正
早就对孔涵依痴迷狂热……不管怎么样,生意的利益关系足以让邵正和孔元道成为
紧密的伙伴。
对于商人来说,生意的利益关系就足够把他们捆绑在一条战舰上了。
自从在天通俱乐部相识以后,邵正完全被孔涵依的美丽和脱俗征服了。
追求孔涵依成了邵正眼下最大的一笔生意,半年以来他用尽了全部吸引女人的
方式,比如富贵式的、贫贱式的、王子式的、奴仆式的、勇士式的、逃兵式的……
又用尽全部感化女人的手段,比如围追堵截、散兵游勇、以退为进、反守为攻、诱
敌深入、守株待兔……最终,邵正也没有讨得孔涵依的欢欣。因此,邵正求助于孔
元道。
孔元道已经把北海项目的商业计划全部呈交给孔天引,只要邵光元出手相助,
这笔生意就立刻成交,然后,天通就可以从股票市场和银行套现了。因此,孔元道
希望把邵光元拉拢到天通利益同盟中来。邵光元在西部的势力如日中天,孔元道当
然希望在西部大开发的热潮中大肆淘金。因此,孔元道很乐意帮助邵正接近孔涵依,
至少邵正要比张召合适得多。
车子在拐弯处轻微地颠簸了一下,孔元道撇了撇嘴巴,随手把报纸扔到了旁边
的座位上,望了一眼专心开车的卫子。然后淡淡地说道:
“张召的事情安排得妥当吗?”
“都安排好了,如果张召答应他们的条件,非洲巡回画展就会立刻启动,而且
张召也会获奖扬名,我们的利益分配也谈得很合理……没有谁会知道,孔先生也不
知道!”
“如果那个画家出名了,还可以满世界地巡展,然后也许还能出书、做代言人、
拍广告、拍影视、灌唱片、拍写真……他要是想做个名人,那倒不难,要看看我们
能不能赚钱!”
孔元道说着,就轻蔑地笑了。
然后。他又接着问道:
“那个家伙有什么反应?他真是那种不认识钱的人吗?”
“那倒不是!他说考虑一下,明天就给他们答复。他们说肯定没有问题!那家
伙两眼发光!他很想做个名画家,万人追捧的名画家!”
“这个杂种!艺术家全是骗子!”
孔元道不由自主地在心里骂了一句。
孔元道心里琢磨着,如果张召真是为了金钱和名分而伤害孔涵依,那么他的这
个安排真是帮助了可怜的妹妹,避免结婚以后再被人抛弃的悲剧。虽然这种做法很
不道德也会伤害他的妹妹,但是这有什么办法呢?在孔元道看来,这个安排是一举
两得的事情,既帮助了家族的生意又把单纯的妹妹从受骗的悬崖拉了回来。
卫子阴沉着脸,轻轻踩了油门,轿车快速地驶进了两边都是鲜花草地的辅路。
圣诞节刚过,北城就像包裹在冰里,孔涵依去了巴西度假。几个月以前,她自
认为冰清玉洁的伟大爱情像毕加索的许多爱情那样瞬间粉碎了。
那个晚上是她的生日,她专门换上了父亲送她的那件白色长裙,还故意洒了点
大卫。杜夫的冷水香水。她花了整整一下午把画室布置成淡淡的蓝色,还故意换了
松软的被褥,然后耐心等着张召。她喜欢那个小小的画室,他们在那里把爱情和绘
画纠缠得像生死篇章。
他在很晚的时候才满脸疲惫地回到画室,没有像往常那样冲上去拥抱她。亲吻
她,抚摸她,也没有突然拿出来让她惊喜的生日礼物。他坐在画板上。沉默了很久,
两只手使劲地抱着头,手指埋在了长长的头发里。她什么也没有问。只是陪着他沉
默着。过了一会儿,他烦躁不安站了起来,在堆满了画板的屋子里来回地胡乱地踱
步,像是迷途的发疯的雄狮。
然后,他的表情麻木僵硬,用冷酷的目光望着她。她的目光因为他的麻木和冷
酷而慌乱地躲闪了一下。
他冷冰冰地说道:
“结束吧……我们!”
她惊愕地抬起了头,满脸疑惑地望着他,心灵立刻遭遇了飓风席卷的冰雹。
她沉默很久,呆呆地坐在画板上,肩膀微微地颤抖着,把头埋在双膝上,努力
地抿着嘴唇,眼眶里却渐渐地盈满了泪花。
她克制着情绪,让自己平静下来,又断断续续地问:
“你怎么啦?……遇到什么事情啦?……你……到底怎么啦?”
他还是满脸冷酷,心里有些矛盾。但是,他还是决定对她说谎,总不能说是因
为和商人们的交易而牺牲爱情吧?他得说出一个足以让她心碎的理由来。要让这次
分手彻底干脆,不要演变成小小的闹剧。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很好!……我喜欢别的姑娘了!……我们结束吧?别再做梦了!”
她望着他,觉得他在撒谎,或者是冲动,或者是受了刺激,要么是她完全不认
识他了吗?她还是克制着,没有让泪水流下来。事实上,她从来也没有流过眼泪,
她的父亲一直让她做个坚强的姑娘,能够勇敢面对一切的坚强的姑娘。
“愤怒、压抑、不满、仇恨……无论你是因为什么……这都没有什么不好的,
对你的艺术都没有什么不好的……你说过,毕加索……”
“别跟我提该死的毕加索!去你的毕加索吧!……你怎么啦?我不喜欢你啦!
就是这样!……好啦!你回到现实中来吧!别再做梦啦!“
他简直暴怒了,冲她大吼起来。
这到底怎么啦?一场狂风暴雨劈头盖脸地席卷了她,一场疯狂倾泻的泥石流淹
没了她,一大片汪洋如海的嘲讽戏谑了她……他吓坏她了,生命中从来没有什么暴
戾这样莽撞地惊吓过她,从来也没有过。
他收拾了东西,要愤怒地离开画室了。
她站了起来,望着他高大的背影,尽量平静地说:
“我等你清醒……”
“别等了!”
“我等你,两个月!”
他没有转身,却无奈又尴尬地笑了笑,也许是轻蔑的笑。
然后,他关上了画室的门。
她又坐在了画板上,身体沉重极了。片刻以后,她的眼泪哗地一下子流了出来,
可真是不能再压抑下去了,不能再克制下去了。泪水湿润了她圆润白皙的脸庞,湿
润了她洁白的碎花长裙,湿润了她单纯清净的心灵……
两个月以后,孔涵依什么消息也没有等到。
接下来,张召却突然成为中国绘画艺术界的黑马,他的大型巡回画展《非洲:
黑穷!黑穷!》获得了巨大的成就:他在中国十个城市举办了巡回展览;他享受了
被富人索要签名,被姑娘突然亲吻的快感;他在巴黎获得了冒牌的国际艺术和平奖
;他摇身成为各大艺术协会的会员和理事;他为那些展览馆和拍卖行拍摄广告;他
成了世界禁毒日的代言人;他还可能要拍摄电影,搞服装设计,娶个年轻的电影明
星……当然了,他为背后的生意人赚了大钱。
孔元道因为张召的这些成就感到欣慰,没有人知道张召和孔元道有什么关系。
事实上,张召创造的滚滚真金白银,都哗哗地流到了孔元道的口袋里,无非是天通
娱乐的阵营里又多了一棵摇钱树罢了。当卫子对孔元道说张召越来越喜欢绘画了。
孔元道的看法却完全相反,他觉得张召很快就会忘掉无聊的绘画。甚至永远讨厌绘
画艺术。
巨大的生意能改变一切!
孔元道始终深信父亲的这个教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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