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白色的奔驰轿车缓缓地穿梭在南城市内繁华拥挤的街道里,苏云哲百无聊赖地
望着车窗外的车水马龙、市井街巷。繁华的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也是枝繁叶茂,绿油
油的大叶子摇曳在凉爽的春风里,道路两旁新旧错落又风格迥异的楼房高高低低地
排开,像是回到了数十年前万国城里的租界。
偶尔有往来的年轻南城女郎手挽着高大的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满脸自信地扭
摆着臀部和腰肢。惹得周围的南城姑娘心生嫉妒,却俨然成了南城城里的特色街景
了。
苏云哲坐在轿车的后座上,轻蔑地笑着,不禁感慨南城人百年遗留下来的买办
心理和崇洋心态,也不禁叹服南城人对西方社会的包容力。
来到中国的这些年里,苏云哲可谓经历了大风大浪。
他在背后全力扶持的王中和崔嘉伟已经彻底被天通瓦解掉,王中惨死在俄罗斯
并且至今也未知真相,崔嘉伟人了牢狱再无出头之日,华通投资的天地集团也已经
全军覆灭了。不过,苏云哲也算是一个非常出色的生意人。倘若不是担心一些意外
的麻烦会牵连到华通的根基,甚至会牵连到藏在背后的猎豹基金,苏云哲才不会担
心别人的生死呐。
心狠手辣可是商人的基本功,年纪轻轻的生意人就有了这种过硬的素质也真是
不容易。
不过,苏云哲却妥当地处理了华通遇到的麻烦。在巴仑特的支持和协助下,华
通投资的天堂夜总会又在北城和南城隆重开业了,无非是花了一些打点公安的费用
罢了。
接下来,苏云哲完成了更值得骄傲的两笔大生意,先是指导华通投资集团悄悄
地收购了两家所谓破产的国有工厂,然后又迅速地包装成了德国住宅的概念。
接下来,分文也没有投资的两个破旧工厂转手就卖给了一个台湾富翁,大赚了
一笔钱。
当然了,这些赚到的钱又很快地流入了开曼群岛上的华通投资集团,然后又流
人了旧金山猎豹基金的银行账户上。这种操作手法在中国的生意场上已经慢慢地流
行起来,并被形容为“空手套白狼”或者称为“空手道”。能够熟练驾驭“空手套
白狼”生意伎俩的商人,大多都是来自海外的华人,因为他们既有洋人的生意手段,
又有中国的复杂关系。他们高举着洋人的旗帜,却做着中国人的生意。一些民族情
结浓厚的中国商人,甚至怒斥这些生意人的做法为新时代的卖国行径。
苏云哲更艰巨的任务倒不是上面所说的大生意,而是在于华通与天通集团的对
峙。
眼下看来,无论是生意场上的巧合还是因缘,华通和天通的恩怨已经根深蒂固
了。而且,猎豹基金也已经指示苏云哲,要逐步瓦解天通的势力并且最终全面收购
天通。眼下,双方争夺的焦点是南城地王的生意。
苏云哲当然非常清楚,南城地王项目就是天通在南城滩的命脉。倘若华通赢得
了南城地王。无疑就相当于在孔天引的肺部猛击一锤,足以让天通集团半年喘不过
气来。因此,在南城地王项目公开招标以前,华通要筹备好充足的资金,并且要尽
量阻止天通中标。
眼下,苏云哲就是去拜访大商银行的行长白建刚,希望他在华通和天通发起的
南城地王的血腥争夺战中出谋划策。
这些年来,大商银行成了华通的强大后盾,倒不是因为大商银行看好华通,也
不是因为大商银行看好华通的生意,而是因为白建刚已经登上了苏云哲的战车。苏
云哲来中国经商以前,就知道中国的银行大多都不是做生意的,而是做关系的,因
此,银行的贷款不是冲着生意而是冲着关系。
当然了,关系在很多生意人的眼里就是最伟大的生意。
苏云哲也仿照着许多中国公司那样,豢养了大批的律师、会计师、金融师和笔
杆子,平日里他们没有别的工作,只是每天埋头撰写能够欺骗银行贷款的虚假报告。
这些报告虽然还达不到美国华尔街的专业水准,但是在中国银行界瞒天过海也是绰
绰有余了。
白建刚也算是个有背景的人,虽然他只有中学文化。白建刚在北大荒下乡插队
又回城以后就读了夜校的专科,所谓夜校通常是在“教授缺钱,有钱人缺文凭”的
环境下诞生的生意,大约是教育界和生意圈之间的小交易。
正是因为读了夜校,白建刚才意外地结识了一个死党。和白建刚一样,死党也
不是来求学而是来混一张文凭的,两个人都对女人的隐私津津乐道,因而产生了密
切的友情。多年以后,那个死党父亲的仕途如鱼得水,连连高升。于是,白建刚莫
名其妙地得了势,当上大商银行的行长。
苏云哲加入猎豹基金以后,巴仑特就把白建刚介绍给他认识。至于巴仑特如何
与白建刚结识,苏云哲并不知晓也不关心。苏云哲倒是很识相,很快就把白建刚拉
上了华通的战车。
很快,苏云哲的轿车驶上了新建的旧金山风格的蓝浦大桥,加速往陆家庄区域
驶去。苏云哲随意地瞥了一眼江上漂浮着的火红的朝阳,脸上便流露出得意的神色,
遂从上衣里侧的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盒子,打开来取出一支雪茄烟,点燃了又悠
悠地抽了一大口,释然地躺在座椅上了。
车子很快就到达了大商银行的总部,一幢冲天高的摩天大厦耸入云霄,傲视着
远处的东方明珠。西装笔挺的苏云哲径直来到了白建刚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足有
半个篮球场那么开阔,站在宽宽的墨绿色窗户前,可以俯瞰越来越像小曼哈顿港的
黄浦江。
一张明亮干净的纯榉木制成的长方形大办公桌,显示出主人的威严和权势,办
公桌后侧的墙角里竖立着一杆大大的国旗,大约意味着心怀祖国之意。
白建刚满面红光地走到门口迎接苏云哲,又客气地为苏云哲赐了雅座,斟了好
茶。
两人坐定以后,白建刚就满腹心事地说道:
“眼看着日本银行纷纷地破产倒闭,中国政府就有点儿怕了,吩咐银行要提高
警惕,说那些搞地产的生意人,都是想一夜暴富的人,靠不住的!”
苏云哲就笑了,也是像打趣地说:
“不一样的嘛!中国的银行是政府的,日本的银行是私人的……所以估计没有
什么大碍。”
白建刚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把茶杯轻轻地放在了茶几上,接着说道:
“你是代表美国的,美国人最刁钻了……搞了个《普拉札协议》,把日本的货
币炒高了,又逼着日本商人花美元买美国的楼,买美国的国债……最后,受拖累的
还是日本银行家……据说最早的银行是在欧洲的寺庙里,可能觉得佛祖最讲信用。
哪有可能嘛!”
白建刚说罢就摇头直笑了,笑红了脖子,也笑涨了脸。
“算了,算了,不聊银行历史了。不然,就要说到威尼斯、英格兰了。”
苏云哲说着就把话题岔开了,接着问道:
“上次送给您的那份补品,觉得怎么样呢?我猜应该是新鲜的吧?”
苏云哲所说的补品并非普通的补品,而是专门为白建刚准备的。
不知道从何时起。白建刚养成了一个补养身体的癖好——喝女人的胎盘熬出来
的浓汤。白建刚听得坊间的老人们说,这种补品能够让人返老还童,白建刚当然满
心欢喜,心想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说不准以后熬到了权贵的位置上呢?很快。苏云
哲就知道了白建刚的这个癖好,于是特定差人送上煮好的胎盘浓汤。
这种交好的手段就是投其所好,生意场上不是每个商人都懂得投其所好的道理。
送汤的人还对白建刚说那是最上等的胎盘补品,因此有三个特点:一是十八岁姑娘
的胎盘;二是正值七个月的孕期;三是处女初次怀孕。最让白建刚感觉到兴奋不已
的是。那份胎盘还是他爱慕许久的年轻女模特儿流产得来的。
白建刚听到苏云哲问补品的事情,就轻微地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水,
然后若有回味地说道:
“是不错!是新鲜可口呀!我都建议日后你也试试……”
苏云哲只能浅笑无言。
白建刚似乎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略显尴尬地说道:
“那个流了产的模特儿……最近还好吧?哎呀!偶尔也是惦记着她呀!”
“她还好!最近有个农村戏的导演打算拍一部戏,要到法国戛纳电影节获奖的。
非要在网上公开招聘女演员,我猜那个模特有希望……你要是实在惦着她,我就想
个办法让她演那部戏,估计也不难的!”
这时候,白建刚就突然地面露难色了,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停顿了片刻。白建刚还是装作为难地说道:
“我倒是真有事情麻烦你了……你知道蛇口吧?中国最早的保安诞生在那里,
现在那里的保安最不安全了。前不久,有个歌厅的保安把年轻人的胳膊一刀斩断了。
又有超市的保安把妇女的手指一根根地剁了下来……”
苏云哲有些惊讶不解,连忙问道:
“这倒没有听说……不过。与你什么关系呢?”
白建刚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说道:
“没关系!我只是打个比方了……我的小舅子是个年轻的公安,晚上和几个同
事在马路上巡街,看到个年轻人没带身份证,就把人家拘留了。那个年轻人也真是
的,不带身份证怎么能到处走呢?而且他的脾气还很暴躁,还敢对公安指指点点。
结果,几个公安就急了,不留神把年轻人打死了……”
稍微停顿了片刻,白建刚又唉声叹气地接着说道:
“如果打死一个普通人也就算了吧,这种事情每天多得很呀。但是,那个年轻
人偏偏是个大学生!事情闹到了社会上去,那些无聊的媒体就跟着煽风点火……算
是点儿背吧?但是,我那个小舅子是冤枉的呀,半个指头也没有伸出去,别人干的
嘛!”
苏云哲挪了挪身子,靠在了沙发的靠垫上,气定神闲地望着白建刚,没有说话。
事实上,苏云哲当然听得出来,白建刚的小舅子肯定是参与了殴打事件。白建
刚刚才的一席话包含三个意思:一是警告苏云哲小舅子不是凶手;二是暗示苏云哲
伸手相助;三是的警告苏云哲保守机密。苏云哲这才觉得白建刚是愚蠢的,因为保
守秘密的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说出秘密。
既然白建刚主动要苏云哲帮忙,也暗示着以后两人的合作也会进一步深入。
白建刚之所以要求苏云哲帮忙,自然是觉得他以官员的身份出面解围并不合适,
而且苏云哲在处理这种问题方面比他更有经验一些。
看到苏云哲在沉思,白建刚接着说道:
“我太太还在跟我闹!我有什么办法呢?我也劝她不要着急,这么多朋友在呐,
早晚是能解决的嘛!”
苏云哲深不可测的目光,像是刺刀那样地扎在白建刚的脸上。
这个年轻老辣的生意人觉得舒心多了,觉得自己已经牢牢地掌控了白建刚的心
机,如果说以前他只是把白建刚的人拉到了华通阵线中,现在他却已经把白建刚的
心也拉了进来。他当然要帮助白建刚摆平这个和踩死一只蚂蚁同样简单的问题。但
是他也当然得要求白建刚帮他完成生意的霸业。
“身正不怕影子斜嘛!这件事情肯定能解决,你就放心吧?”
听到苏云哲这么说,白建刚心里就觉得踏实多了。
接下来,两个人才真正地谈起了生意上的事情。
白建刚当然知道苏云哲找他就是为了南城地王的生意,他当然也希望苏云哲能
够赢得这笔生意,因为华通至今仍是欠着大商银行的巨额资金。
“南城地王是块肥肉,争的人可能很多。现在,靠地产项目贷款实在是比较麻
烦……你该知道政府在倡导国有企业改革吧?”
苏云哲立刻显得很感兴趣,作洗耳恭听状。
于是,白建刚接着说道:
“有些亏损的国有企业根本没有出路,希望能找到合作伙伴。你知道,南城企
业更迷恋外国的生意伙伴,德国和日本就在南城做得最好嘛!他们哪里就知道外国
的生意人很聪明,无论是收购还是合资都是为了套现。不过,这可是大好的时机呀。”
苏云哲立刻就明白了,白建刚是在暗示他在中国大搞国有企业改革的时机钻空
子。
于是,他轻轻地放下了茶杯,低头思索片刻,就抬起头说道:
“南城又有江河又有海洋,也是世界上很有名的港口,可以搞物流基地嘛!
这个产业在美国很发达了,在中国却刚刚起步,政府肯定欢迎。我想,银行也
会欢迎吧?“
白建刚不假思索地连忙回答说:
“政府欢迎的生意,银行敢不欢迎吗?云哲,我早说你是善于抓机会的生意人,
物流产业马上就要热了!我在北城开了个会,听说凡是靠水的中国城市都嚷嚷着要
做物流,其它内陆的城市着急了,恨不得开沟挖渠也要做物流……他们哪里知道什
么是物流呢?中国人做生意都是一窝蜂嘛!”
苏云哲阴沉着脸,生硬地挤出了一丝微笑来,说道
“一窝蜂好呀!一窝蜂才能迷惑住政府嘛!银行和股票市场也都被迷惑了!”
两人谈笑风生,关系融洽似不分彼此。
陈于福在南城滩虽然是权势通天,却是个极其谨慎而中庸的官员,这也是猎豹
基金很少打扰他的主要原因。虽然华通集团的中国总部就设在了南城,巴仑特还是
反复地嘱咐苏云哲尽量少打扰陈于福,除非遇到事关重大的生意。
事实上,陈于福的权势让他足以解决南城滩的许多事情,因此他是个能做大事
的人物。但是,陈于福向来都喜欢和风细雨地处理问题,喜欢官商交易场的“深潜
规则”,也就是尽量地保证自己参与的所有交易都极其隐秘。
就像许多官场和生意场上的前辈那样,陈于福也是沉迷于道家理论和程朱理学,
先是仔细透彻地研究了李耳的“无为而治之道”,又反复地钻研曾国藩在官场上的
“腕经”,直到最近拼命地研究起《易经》来。
当然了,陈于福研究《易经》也是受了中国生意场上的商贾权贵的诱惑。这几
年,生意场上谙熟《易经》的名商分为南北两派代表:一个商人居在北方的海岛,
志在把易经和道教融为一炉;另一个商人居在南方的海岛,志在把易经和佛教融为
一炉。
结果呢,两个商人的生意都做得出奇的伟大,成了富人的代表、生意人的代表
……于是,坊间有生意人就纷纷地效仿学习,有的生意人干脆把弥勒佛像和菩萨佛
像都请到了办公室里,生意人彼此见面并不握手,却是双手合十口念佛经的。
不管怎么样,陈于福觉得这种学习的高潮早晚也波及官场并更加热闹非凡。
自己也算是超前一步了。这些年来,陈于福靠着这些领悟出来的“官道”在官
场上顺风顺水却又深藏不露。他的得意作品是成功地把只喜欢在南城滩做“按脚店”
生意的南城小阿飞,锻造成了叱咤南城和香港的商界大亨。
如今,苏云哲就需要陈于福出手相助了。
苏云哲并不需要陈于福那么劳力伤神,像扶持那个“按脚店”大亨那样卖力。
他只是想尽快收购一家严重亏损的国有企业,这需要陈于福点头批示。华通打出的
旗号是拯救即将丢掉饭碗的工人阶级,以及促进中美两国民间友好。听上去可谓光
明磊落。
事实上,苏云哲的算盘早就已经打得周密又细致。
华通准备收购的国有企业在南城港口附近有大规模的土地储备,这个制造轧棉
机械的国有企业已经连续多年亏损,却根本不知道如何利用他们在港口附近的那块
土地。华通只需要打出美国公司的旗号,就可以获得国有企业的信赖,然后共同把
那块土地包装成所谓的物流工业园,接着再用国有企业资产和包装出来的物流工业
园项目,向大商银行申请巨额抵押贷款。紧接着,华通可以将这些巨额贷款挪用出
去,争夺南城地王项目,再利用南城地王项目申请抵押贷款。
如此反复,在南城地王项目销售回款之前,华通集团就已经拿到大笔资金。
这些巨额资金将被迅速地洗到美国,至于物流项目和国有企业的结局如何,苏
云哲根本不放在心上。
因此。苏云哲费尽了周折总算把陈于福邀请到了天堂夜总会。
陈于福当然不喜欢任何直接的贿赂和利益交割,任何这样处理问题的商人都会
让他感到心烦意乱。陈于福喜欢那种官商之间的“绅士交易”,所有的交易都处理
得安全可靠,而且彼此都要通情达理。因此,苏云哲当然要投其所好,在天堂夜总
会的小宴会厅邀请了陈于福共进午餐,并没有安排其他任何的礼遇,比如邀请歌星
独唱、邀请模特儿伺候、邀请明星作陪等等。总之,苏云哲严格地遵循着陈于福所
谓的“深潜规则”。
他们两个人就像是在谈论关系国计民生和南城前途的伟大生意,这种生意是纯
粹透明的又是一尘不染的。苏云哲跟陈于福大谈特谈全世界的港口产业,谈论香港、
新加坡、釜山、高雄、鹿特丹、洛杉矶、长滩、汉堡、安特卫普……说物流工业园
就是这些大港口的金山银矿,进而又说华通规划的物流工业园对南城港口是多么的
合算。
然后,他们又像高瞻远瞩的战略家那样放眼国际,谈到了中国政府和美国政府
之间为了开放贸易的谈判,先是猛烈地抨击了双边谈判就是政治的无聊游戏,接着
又谈到开放贸易对南城的利好,谈了中国政府不断地提高商品出口的退税率,如何
鼓励出口贸易。最后,两人自然又讨论到南城港口的项目如何迫在眉睫。
当然了,陈于福只关心两个问题:一是这笔生意能否推动他的仕途,二是这笔
生意能让他本人赚多少钱。
因此。听完了苏云哲添油加醋的汇报,陈于福没有对这笔生意发表太多看法,
只是沉思了片刻,还瞬间地想到了正在悄悄查办的走私大案。然后,他就用官腔对
苏云哲说先按照正常的手续办。陈于福这么说其实就是应诺了这笔生意,只不过还
要做个台面上的声明,以捍卫他不是那种随便被人揪住脑袋的愣头青。
既然陈于福作了后台,苏云哲还担心什么呢?他就准备放开手脚大干几场了,
心里不禁嘲讽起了天通,琢磨天通或许还是无头的苍蝇呐。
数月以后,梧桐树淡黄色的叶子落满了大街小巷。苏云哲旗开得胜了,如愿以
偿地和那家国有企业达成了合作。
夜幕降临以后,苏云哲就把那个胖得如黑熊一般的周敬林邀请到了天堂夜总会。
胖胖的周敬林已经上了年纪,也快要到了退休的年龄了。两年前,他才接手这
家亏损的国有企业,他坦言他是被红头文件赶鸭子上架的。他本来在政府机关搞宣
传工作,就是研究如何把一个普通的人塑造成英雄,或者如何把一个英雄塑造成狗
熊。他可喜欢这份工作了,那些大学里学过的马恩列斯毛的经典理论全部都用得上。
后来,他的平静生活被打乱了,赶上了官员接管国有企业的小热潮。于是。
他就被派遣到这家国有企业,政府希望他能扭转亏损。他本来也是雄赳赳气昂
昂的,可是很快就成了泄气的皮球。他的头发掉了一些,脸上爬满了皱纹,还患上
了前列腺炎,也拯救不了这家国有企业。
如今,周敬林总算是想明白了,却对政府提出的国有企业改革颇有认识。周敬
林说中国的国有企业改革如果瘫痪了,主要原因就是两个字:一字日“斗”
一字日“洗”。所谓“斗”就是大家彼此都忙于斗争,根本目的是把改革的英
雄打败;所谓“洗”就是大家彼此都忙着洗钱,根本目的是要实现一部分人先富起
来。
或许就是在这种“边斗边洗”的日子里,国有企业的老板们频繁地变更,要么
是被“斗败了”被动走的,要么是“洗了钱”主动逃的。真是有些不幸呀。周敬林
接手这家国有企业以后,企业就被差不多耗干了,再也没有了洗钱的机会,这就成
了周敬林的人生缺憾,久而久之才憋出了心病来。
柳暗花明,峰回路转,周敬林遇到了苏云哲,生活才发生了转机。
挖心掏肺地说,周敬林是多么地感谢苏云哲啊。他在巴西那个印第安人居住的
小岛屿上玩得很开心,还乘坐了豪华的私人直升机在大海上飞来飞去,他的家眷都
喜欢看国家地理制作的非洲电视节目,深深地热爱了那个比中国还穷得多的奇怪地
域,结果他们全家如愿以偿地到了非洲,还住在了能够看到野生动物到处乱跑的酒
店里。他感受了泰国年轻女人的按摩技术,直接到玻璃大缸里挑选两个裸体女人,
女人全身涂满芳香四溢的天然草本植物精华油,在他的肥胖身躯上摩擦滚动,还故
意用胸脯和屁股做轻柔的推拿,这才感觉到外国女人和中国女人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
如今,再次回想起泰国女人,真让周敬林不由自主地咽几口唾沫,赶紧大口地
喝了几口加了冰块的马爹利,飞溅出来的酒滴洒落在衬衫的领子上。他流了很多的
汗,实在是胖极了。
“我觉得物流肯定是不错的生意,因为中国人不擅长物流。中国人最擅长组织
人流,比如说每年一度的四亿人口的大春运,每年一度的黄河长江大洪水受灾人民
大迁移……物流肯定会赚大钱!”
周敬林说完就眯着眼睛望着苏云哲。
这么多年来,周敬林一直都是死死地压抑着自己,小心谨慎地往上爬。可是到
底也没有赚多少钱。现在,他终于知道了金钱比权利还有意思,当然希望和苏云哲
共同赚几笔大钱。这样的话,他也可以告老还乡,不至于被别人笑话。
苏云哲斜斜地靠在大红色的沙发上,抽着雪茄烟,看周敬林在那里做着美妙的
发财梦。
等到周敬林说完以后,苏云哲才像个贴心人那样的说道:
“物流当然能赚钱,中国到处都在开物流论坛,一夜间就冒出了上百个物流协
会来,现在不做何时做呢?我们也得盯紧银行,政府不断地降低利率,可是个贷款
的好光景呀!”
听到这里,周敬林眉飞色舞地说道:
“这样的话,我就放心啦!虽然我的企业亏损,但是它和银行的关系可像铜墙
铁壁,你知道的吧?你欠银行的钱越多,银行越怕你,你就是……就是大爷一样!
美国也是这样吗?”
苏云哲低头浅笑了一下,然后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当然了,美国也是这样,全世界的债主都生活得不怎么安生!”
苏云哲紧接着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过去拍拍周敬林的肩膀说道:
“好啦!我们一起吃顿晚餐吧……巴西烧烤小牛肉,吃得惯吗?”
周敬林依然是满面红光的,使劲地往上拎了拎裤腰,像是要拉到胸口处。事实
上,裤腰的高低也是颇有讲究的,在官场上裤腰越高越象征着权势和威严,在生意
场上裤腰越低越意味着霸道和满不在乎,裤腰使劲地往下褪的大约就是妓女和明星
了。拎完了裤腰,周敬林还是装作很大方地说道:
“当然了,我吃得惯!吃得惯!”
两个生意场上的忘年交嘻嘻哈哈地走出了红色房间,径直地走向西餐厅。他们
肩并肩又挨得很近,真像是多年交好的老朋友了。
西洋晚餐结束以后,苏云哲为周敬林安排了两个新来的花旦,一对十八岁的南
城本地的双胞胎姐妹。周敬林佯装推辞着,推脱着说自己腰腿老化了消化不了。心
里头早就比蜜甜了。周敬林还想到了一些生意人奉劝初次涉猎的伙伴时的话来,比
如说: “女人算什么呢?不就是餐后的小蛋糕,餐前的小咸汤吗?”
不管怎么说,银段(施以金钱)和肉段(施以身体)简直是生意场上的金科玉
律。“两段论”加上陈于福的后台支撑,苏云哲领导的华通和周敬林掌管的国有企
业敲定了这笔大生意。
苏云哲的生意有条不紊地往前推进,整个物流基地的方案获得了南城当地政府
的热烈欢迎,报纸上大张旗鼓地赞誉说此举是国有企业改革的典型创新。那家国有
企业的管理者和职工们在周敬林满怀豪情的宣传鼓吹下,还自告奋勇地出资入股。
要继续做未来物流基地的主人翁,甚至还期待着物流基地能够尽早上市,也许就成
了有产阶级了。苏云哲还专门安排了物流基地的奠基剪彩仪式,这种剪彩仪式已经
不是为了喜庆或者祝福,而是为了找个借口让官员和领导们前来捧场。找个机会让
官员们成为焦点,把他们拿剪刀的手当作新生意的财神供奉着。
另外,一旦官员们愿意亲自登台剪彩,也就意味着政府赞同甚至鼓励这笔生意,
商人们也就多了几分底气。
如此一来,物流基地被包装成了政府重点扶持的国有企业改革项目。
接下来,苏云哲光明正大地拜访了白建刚,商谈向大商银行贷款的大事。两个
人又像苏云哲和陈于福那样做了一番“面子上的谈判”,并不是谁要恳求着谁办事,
也不是谁要谋取私利,而是冠冕堂皇地谈生意。白建刚丝毫也不用担心什么了,因
为这笔生意的背后既有政府的强大支持,有国有企业改革的幌子,又有国有企业资
产作抵押,还有偌大的海滩土地作抵押,他还担心什么呢?
看上去,白建刚只是在帮助政府和国有企业排忧解难,甚至是为了工人阶级和
人民利益。因此,白建刚和苏云哲的谈判可谓轻松有余。对于苏云哲来说,他却要
妥当地处理白建刚的利益分配问题,虽然他知道白建刚藏匿在各处的现金已经成了
负累了,已经不知道怎么去花掉了。但是,苏云哲自然也不愿意破坏了生意场上的
基本规则。
巴仑特安静地坐在圆圆的红色沙发上,穿着白色的“古驰牌”休闲衬衫,手里
端着半杯意大利“拉瓦扎”咖啡,心情愉快地和苏云哲谈笑风生。
“我们的总统遇到了麻烦,就找借口到中国呆了一段时间。他不喜欢那个年老
色衰的女人啦,在白宫里和年轻的姑娘鱼水之欢……但是,说实在的吧。总统却把
经济搞得不错。关键的是,他继续和中国交好,号召美国资本家和中国永远友善地
做生意。当然了,他指挥的导弹部队不小心炸烂了中国在别国的大使馆!
那有什么关系呢?中国需要美国资本家的支持,美国商人也需要到中国赚钱!
你觉得呢?“
苏云哲摇了摇头,浅浅地微笑着。苏云哲心里想美国商人的政治倾向与个人信
仰似乎没有太大关系,只是会考虑哪种政治会更加有利于生意,更加能够让他们大
赚特赚。这可真是实用的商人价值观。
想到这里,苏云哲就顺着巴仑特的话说道:
“美国商人到中国投资制造业,美国商人再进口中国制造的商品,美国商人再
去购买中国们公司的股票……看上去,美国商人真是中国经济的顶梁柱了。事实上
呢?是美国商从中国赚了大钱。”
于是,两人都笑了起来。笑过之后,两人就谈起了华通在中国的生意。
“好啦!说说华通在中国的生意吧?”
“天堂夜总会的生意非常稳定,不比拉斯维加斯的曼德拉湾差,也不比法国的
丽都差。不过,赌博业还逊色很多,赶不上摩洛哥的蒙地卡罗……你知道,中国的
富翁和官员们更喜欢在国外赌博!”
苏云哲稍微停顿片刻,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心里琢磨了一会儿,
继续说道:
“中国的生意场很让人兴奋,做什么生意的都有,就像上个世纪末的美国商人
都去炼钢炼油那样,人们一窝蜂地制造电器、制造电脑、制造手机、开办网站……
每一笔小生意都有成百上千家公司在争夺,有点儿野心的商人就做金融。
做地产。更有野心的商人就抢资源了,抢电信网、钢铁、能源……“
巴仑特不屑地耸了耸肩膀,又撇了撇嘴巴,摇晃着脑袋挖苦道:
“中国商人的老前辈白圭说过一句经商名言:人弃我取,人取我与……但是,
中国人口众多,资源稀少,从古到今就喜欢一窝蜂。我们可不能随波逐流……物流
基地的生意怎么样了呢?”
苏云哲犹豫了一下,心里悄悄地揣摩着该怎么谈论这笔生意。
按照猎豹基金的常规做法,物流基地的巨额贷款要迅速挪用到南城地王项目,
然后尽快通过南城地王项目把大笔资金洗到美国总部。接下来。物流基地还可以包
装成别的项目继续套取现金,南城地王的销售回款也可以支撑其它的地产项目继续
套现。一旦华通的资金充足,会迅速通过杠杆到香港收购未来上市的天通地产,然
后再继续通过美国的合作伙伴阻击天通的贸易生意。
但是,苏云哲并不想这么心急火燎,反而是想把物流基地和南城地王当作华通
的基业,从而在中国踏踏实实地做几年长久的生意,逐渐地和天通对峙直至打败对
手。
想到这里,苏云哲缓缓地说道:
“我们是否可以把物流基地,还有南城地王项目,看成是长线的生意呢?我们
不一定着急现在就立刻套现,我们可以逐渐地积累华通的实力。然后再打败天通…
…当然了,华通还可以打败更多的中国商人!”
巴仑特的脸色阴沉下来,拿出一支雪茄烟点上了,猛吸了两口,又把雪茄烟从
嘴巴上取下来,使劲地钳在右手里。然后,他的目光就有些深不可测,不太愉快地
说道:
“美国是什么?是资本家的天下!资本家是什么?就是文明的掠夺者嘛!无论
是早期葡萄牙的海盗,还是后来的英国地主,都是遵循着古老的传统呀!我知道你
的意思,想要放长线钓大鱼吗?想要像通用那样呜?我们可不行。没有那么多的时
间,也没有那么多的金钱,也没有那么多的耐心去撒谎……我想我们已经沟通得很
明白了,资本是有时间成本的。我希望你的华通能够像一条鱼,而不是一头大象!”
苏云哲低头沉默了。
说实在的,苏云哲的内心感觉到有些不愉快,觉得自己就像是猎豹基金在中国
的洗钱工具那样,源源不断地为它们悄悄地创造财富。当然了,苏云哲自己也赚了
一点儿钱,却丝毫也没有成就感。苏云哲并不是坚定地反对猎豹基金的生意价值观,
但是他却想在中国做几笔伟大的生意,并且是有着他自己独立风格的生意,而不是
永远都像个小投机家,又像个被操纵的小傀儡。
另外,苏云哲也不想永远和天通那么残酷地拼杀下去,虽然他本人并不喜欢孔
天引,也不喜欢和自己有过恩怨的天通集团。但是,这也不至于让他和天通集团永
无休止地纠缠下去吧?
不过,这些微妙的想法都是深深地埋藏在苏云哲的心底罢了,是年轻人被浇了
冷水以后的本能反应罢了。苏云哲还得老老实实地回到中国的工作岗位上。耐着性
子地把生意做得妥当了,当然也是按照猎豹基金的意思去做。
在心底里反复地盘算了片刻以后,苏云哲就没有再说什么了,而是强作笑容地
说道:
“好吧!我只是一个建议罢了。如果你们觉得不合适,我们就按照原先的计划
干吧!”
巴仑特站了起来,舒展了眉头,耸了耸肩膀,又朝苏云哲招了招手,非常友好
地说道:
“坦白地说,我很喜欢争论,甚至喜欢争吵。生意上的争吵是伟大的争吵!
但是,我们现在最好不要争吵!“
稍停一会儿,巴仑特又诡秘地笑着说:
“好吧,年轻人!我们到俱乐部里喝杯酒吧?歌坛上刚刚走红的‘小甜妹’要
现场秀一秀呐,还说要做一场处女秀呢……门票可是够贵的,是许多中国人的年薪
啦!”
巴仑特一边说话,一边就优雅地往外面走了。
苏云哲勉强地笑着,缓缓地站了起来,不太情愿地跟着巴仑特走出了橘红色的
谈判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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