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本打算睡个懒觉,但不到8 点就被电话铃声吵醒了。懒懒地抓起电话,传来的
声音让我吃了一惊——是江川。人便彻底地醒了。
自从分手后,我们极少通电话。或者说除最初的日子有过几次电话外,此后就
再没联系过。说不上恨,能留下的仍是记忆中最好的部分。但这已是两回事,不想
再与现实牵连到一起。有时想想,我觉得自己其实挺不豁达的。然而人在意的地方
就是不一样,我没法做到一切都无所谓,都像不曾发生过似的。依我来看,爱能很
美,折损它却也能变得不堪。这就像极精致的玻璃花瓶,因喜爱不肯随意地摆放在
桌上或闲置在饰物阁里,不时地把玩,反而不小心从手中滑落,摔得粉碎。眩目的
玻璃碎片依然耀眼,散发着绚烂的光,然而,面目全非的一地残迹,却已再无完美
可言,也再不可能是那个独属于自己的珍品了。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我一时没太听清楚,或者说,脑子出现了瞬间的空白,无
力反应。略集中起注意力,才意识到那边在等我说话。
“你,怎么样?”我涩涩地问了一句。
“不好。”江川回答得直截了当。
我有点不太适应他的这种回答方式,干净得让人没法接下去,因为除了“为什
么”你就不能再说别的。于是我沉默。
其实前天顾卓打电话后,我就隐隐地感觉到江川的状态,我知道,他一定是对
我们的过去也好好地做了番回味,但不知他是否也有反省。在我的感觉中,很久以
前,他就已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了,此刻,我能说什么呢?
听到电话里久久没有回应,他继续说下去:“生意做得不顺手。你也知道,我
不打电话这是一个原因。当然,更主要的,我知道你也不想听我的电话……”
江川的个性我太熟悉了,他是个自信满满的人,有智慧、有感染力、口才很好,
所以说话也富有鼓动性,他的身边常常会围着一帮朋友。但他脑子转得太快,敏锐
的洞察力使心也过于敏感,他常常是最先感知机遇的人,但活跃的思维使其无法定
下心来,兴奋点也转移得很快。对江川来说,他不能有输的感觉,他太骄傲了,当
遇事不顺时,一定是隐居蛰伏的状态,不会让周围的人感知这种“不好”。在他看
来,外人永远无法理解他的不宁和所受到的煎熬。但是,他却会把这些传染给家人。
我陪他走过了许多次的跌宕起伏和脆弱,熟悉他的那种躁动不安,熟悉他情绪反复
的样子,也知道他这次说“不打电话”因“生意不顺手”是一种真实。但是,他说
得对,这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不想听他的电话。
记忆中的经历太沉重了。在商海真真假假、变幻莫测的沉浮中,他变得越来越
飘忽不定。有时候,我分不清他什么是逢场作戏,什么又是本真的东西。以致最终
我觉得,这一点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我曾努力地和他沟通过多次,原本凭默契就
可达成意愿的交流形式,最终变成一种刻意,但却也没能挽回一种当初的感觉。
在几经商场辗转厮杀之后,他点卯似的回到家里。我以为家是最能让人精神复
位的暖巢,但他一刻也静不下来。浮华让他心驰神迷。他算不得福将,当初舍弃了
乱世之中富豪四起的舞台,此后却再登不上呼风唤雨的高阶。昔日老总的身价,让
他不肯屈居人下,而资本的捉襟见肘也使他再难实现心中大手笔的构想。他开始不
停地为自己的再度崛起而盘算,然而筹谋的处心积虑,也带出了行为选择的偏移。
那时节,我看着心在隐隐作痛。女儿点点已不愿待在家里和他共处,她畏惧江
川因心烦而受到的迁怒,因而更多地去缠着外公了。我不想家在这样的气氛中变了
味,更不想江川因际遇的落差而心态恶化,便劝他:“给自己放个长假吧。”
江川不以为然:“现在哪是偃旗息鼓的时候啊,我还得为你和点点奋斗呢!”
他看着我,一副大丈夫的郑重其事。
我沉吟着问:“江川,你觉不觉得自己跟以前比变了很多?”
“没有啊。”他搂着我的肩,消除疑虑似的拍着,说:“你呀,根本不懂商场
是怎么一回事。别担心啦,啊?”
“可是,你觉得你还是原来的自己吗?”我执意地让他回答。
“那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吗?”他试图让我相信他的行为错位仅仅是一种表象。
我不肯罢休,继续叮问:“那你觉得,你的激情也没有丝毫的改变吗?”我不
是指那激情的程度,要说程度他甚至比以往更痴狂,但我就觉得不对,好像一个星
球偏离了轨迹,不知在快速地飞向何方。我觉得,那耀眼的光焰已经在向越来越远
的地方飞逝而去,渐渐地竟有些不大看得清了。
江川有点被刺痛了,像是在跟自己较劲,说:“我最不缺少的就是这东西,也
没什么能改变我这点!”
我说:“不过,你认为激情与欲念有什么区别呢?”
“你担心得太多了。”他回过神来,又笑嘻嘻地开始回避我的问题:“亲爱的,
别老探讨这么严肃的话题好不好?我呀,都是为着你和点点,咱们这个家是我的一
切。”
江川就是这么一种人,他要想说或做的事情,没有说不出或做不了的,若不说
不做纯粹是因为不想。他的思辨力非常强,机敏而快捷,我不能令他顺着我的思维
延续这个话题,因为他根本不想真的探讨我们俩之间正在发生着的问题。他不觉得
我与他之间事实上已出现了裂隙,也就更不觉得有裂隙需要弥补。好像我永远会停
留在原来的地方等着他,在他想起回头的时候。
多少年中,江川始终相信我对他的爱,知道我不放心他感情用事的致命弱点,
但也多是采取从旁襄助的方式,甚至为他亡羊补牢。所以,他不太会真的对一种来
自非直接商战经验的建议当回事,总是婉言推脱或谢绝。他习惯我俩之间那种平静
而浪漫的幸福,即使身处异地,每周两到三封信,也多如恋爱时的情书,很少涉及
烦人的琐事或是工作的问题。这使他知道,我对他的能力有着肯定和信任。于是,
他的自信也膨胀着,终于因自负而尝到了教训——他被投资的过度扩张及两个女人
的夹击推向险境,而再一次的草率——拂袖而去的潇洒,也使他彻底地失去了决胜
千里、酣畅挥戈的大战平台。
那一时期,我曾凭对事的一贯敏感意识到了一些问题,电话中便不免提醒。特
别是对于来自彤非等人及北京方面的一些大的商情动态及信息,也都将判断事先通
告于他。但是,江川还是出乎我意料地做出了一件我所不能接受的事,他带着女秘
书私自出国了。
传闻是各种各样的,另外的那个女人,一次到家来“看”我,说自己和江川的
分歧缘于那不入流的女秘书。而后,又大谈自己做人工流产时老公如何不上心,倒
是江川如何如何照顾体贴自己等等。我无法再凭借爱而做出任何有价值的判断了。
很长一个时期,我只能让自己冻结着,变成一个绝缘体。
当江川再一次回到我的生活中来时,他的解释和更多出的那几分眷恋,让我不
想再追究以往未知的三年中曾经发生了什么。但是,短暂的沉浸过后,江川的躁动
再一次使他决定重入江湖。我们上面的谈话,正是因此而发生,然而,我没能说服
他。当他渐行渐远,感觉越来越模糊时,所有的一切也真的变了味儿,我们的心终
是越走越远了……
“你怎么不说话?不想理我吗?”江川在电话的那头追问着。
“哦,”我省过神来,语气淡淡的,有点飘渺,“生意……是怎么回事?”
他听得出我的敷衍,也知道我在避实就虚,“这你该想得到的,今非昔比啦。”
他不想在这里闲扯,于是话锋一转,问:“你和点点怎么样?”
“很好。”我也说得很短。
“听说点点出国了,她在那边好吗?”
“好。”
“费用很高吧?你自己怎么应付呀?”
“每年十几万,我解决得了。”我没说这事全家人都在帮忙。
接下来是江川沉默。我们就在电话的两头缄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此后,传来了
他有些哀惋的声音:“黎,我想你和点点。”
我没有想到他会突然说出这样一种心意,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决绝地
抵制着:“你不能这么说!好好过你的日子吧。”我在“你”字上加重了语气,我
知道,在我们分开后不久,他就再次结婚了。
“我那时是为和你赌气。没有你和点点,日子没法过,真的!现在我正准备和
她办离婚手续。”
“你怎么能这样!”我显得有些激动,声音很大:“婚是可以随便结随便离的
吗?你多大了,四十大几的人该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任了吧!”我在生气,是为他
的草率?还是为他的善变?抑或……
也许真的是勾起了对当初的一种怨尤。当初若不是因为他的这种心性不定,何
至于走到今天!当初若没有我因爱而放他远行,让他自由地飞,又何至于最终无力
再牵手中的线!
有些时候我真的是为人感到失望,处境、环境的变化,竟然能够改变人的心性
选择,竟然会做那些过后连自己都后悔的事情。江川应该是了解自己是什么和要什
么的人,但他最终也迷失了。长时间混迹于商场,让财富与利益的诱惑渐渐变成了
更现实的理性需求,而原本那些人性的智慧,则渐渐退位于一种功利目的的达成。
我为此曾推想过,假若有人支付给他满足欲望的条件,他难道会不肯以此交换爱情
和自己吗?会的,丝毫不必怀疑。他会说那只是一个交易,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另一
回事。但是,我不能原谅。我不会要求别人像我一样去生活,但“得失”在人类诞
生时就相伴随,如影随形。俗语说,得失——得、失——有得有失。难道考虑不好
这一点,臆想着得之天下也得之完美吗?我总以为,当一个人决定了拿一样东西牺
牲另一样东西的时候,完美就已然不存在了。所以,交易永远只能游弋于利益的圈
子,却不该伸入情感与精神的领地。人该有一种自持。
江川到底也是了解我的。他不再纠缠于这个话题为自己辩解,而是换了种语气,
很谨慎、缓和地试探着问:“以后,我……能常给你打电话或偶尔像朋友似的见见
面吗?”
“不能!”我仍处在忿忿中。
“你,这么恨我?”
……
电话怎么结束的,我记不得了。似乎那个谈话的后面,他还问到了爸爸。
过去的几个月中,我不敢触碰这个话题。爸爸去世前的场景,至今仿如一根悬
于心的钢针,只要稍有晃动,就会刺入心脏,让我因痛而喘不过气来。
我不愿对江川再提那段日子,他对我来说,无异于剧痛上附加的一个伤心,我
做不到让他看着我的伤痕再刺自己的心。爸爸在世的最后几年,我踉跄难支的婚姻
曾让他心痛不已,对我来说,他那始终让我感到无限慰藉的眼神,似蒙了一层说不
出的意味。像是他一直担心的事终是发生了,看着我为毫不保留的爱而受伤,那份
无力替我抚去伤痛的心疼,让他只能像小时候看我学步摔倒时,在不远的地方张开
双臂等我爬起来再蹒跚走过去。从我记事起,爸爸从未责备过我的任性,这个婚姻
他本并不确定,但只因我说爱这个男人,便把一份忧虑放在心底,给我温暖的目光,
然后让我自信地走下去。
撂了江川的电话,我躺在床上,眼睛滞留在天花板无色的空旷中,而脑子满是
他带给我的混乱和爸爸飘忽不定的影子。想起爸爸的眼神,记忆的闸门便再也关不
住了……
几个月来刻意封存的想念,一幕一幕地跳映出来,定格在小的时候。
我原以为,人的记忆很脆弱,特别是小时候的事,因大脑发育不完全,会像消
了磁的录影带一样,留不下多少真切的印迹。偏偏是爸爸的眼神,像一个烙印,徽
记般地刻在我脑海里,竟从未模糊过。
那是大饥荒时期,家里本不宽裕的粮食被保姆偷偷地转移到自己家里去了。爸
妈因饥饿而浮肿,有几次妈妈竟晕倒在上班的路上,被人抬进医院。我记得一个星
期天,爸爸带着我,骑上家里的那辆老牌海燕自行车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天之
前,爸爸曾在军事学院外的荒地里发现了一些残留的干枯韭菜根,为充饥,他拣回
来一些,用木盆泡涨,然后煮了充当粮食的替代品。
那天,爸爸驮着我再到那里,他把我安放在地边的田埂上,用一顶硕大的草帽
为我遮出一片阴凉,然后返身向赤裸的土地深处走去。那年,我不足三岁,不知度
日的愁难与艰辛,独自玩着手边的草茎与土块,身边放着那个后来跟了我整个童年
的红漆皮小暖瓶。烈日下,爸爸翻找着度命的韭菜根,当我抬眼望去时,远远地,
只见爸爸被当头的骄阳罩了一层耀眼的光焰,身上那因洗旧而发白的人字纹军装也
发散着光芒。在空无一物的视野中,爸爸那瘦削的身形被光影环绕,竟有着一种奇
异的神韵。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爸爸就像一个高大的神,强烈地吸住了我的目光。
劳作中的爸爸不时地也朝我这边望过来,或许,他只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待在远
处吧。但是,我至今都宁可认为,在他看来,空旷视野中的那个小小的我,也像一
幅别致的画作。那天,我穿着一件绉纱的小花裙,一头卷发像我出生时他第一眼见
到的那个洋娃娃样。在平日里,他就总爱对妈妈说,见到我什么烦恼都没了,还说
最喜欢看我用那双“黑豆罐”似的眼睛注视他时的神情……
就这样,我们四目交汇。他温和的微笑透过发亮的眼睛传递过来,让我不觉距
离的遥远,感到安全,也忘却了空气的焦灼与炽热,我摇摇摆摆地朝他走去……
就是这一幕,许多年后想起,我都觉得不同凡响。我甚至一直认为,是爸爸静
谧、温暖的微笑和眼神,溶解了我后来经历中的许许多多个艰难时刻,我因此从没
怕过什么。
然而,此刻爸爸已不能再用那样的眼神注视我了,就像一个永远都无法再追回
的童话,这让我觉得难过,无力面对。
脑子在混乱中,像一面快速闪动数据的电脑屏幕,跳动着爸爸的神情,也跳动
着江川带给我的幻灭画面,不知不觉地我的眼泪滴落了下来……
没想到,这个早晨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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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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