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昨晚回来后,没睡好。脑子里老是想着远野最后说的那些话,我知道他看得出
我的逃避。但是,这恐怕是我这类人难以跳出的自我钳制吧。简单的人总是比较快
乐的,太会想问题的人就难免不被各种各样的观念绊住,尤其会陷在自己的人性中
以“牺牲”换取良心的平衡。这到底是不是对呢,是不是对得起作为平等生命的自
己呢?我还是想不明白,追求完美是不是自己给自己挖的陷阱,现实中是否真有完
美存活的空间。
“我该怎么办,爸?”凝视着爸爸的遗像,我默默地乞求着帮助,我感到自己
从来没有过的无助……
早晨,去陪远野吃了早饭,然后送他去机场。他要返回居住的那座城市了。
临别前,我不知该说些什么,一下也不知道该怎样道别了,便默默地,前所未
有地安静。
远野依然温情地牵起我的手,直视着我的眼睛:“大女孩,好好的!记住,你
是我未来日子中全部的牵挂。别拒绝自己。”
他了解我拒绝的其实不是别的,正是自己的心。
回到单位,想清扫掉这几日来太重的情绪困扰,便打开电脑,先查看一下有什
么邮件急于处理。邮箱空空的,任何新邮件都没有。更奇怪的是,自上次给简志峰
发过那封认真的邮件后,一连两日了,竟也不见他的回复。不过,接踵而来的事把
头脑中一闪的游思给搪塞过去了。
几部书稿等着处理,编辑们把它们堆到了我桌上;新办的杂志有严峻的市场问
题,有待想招儿解决;第二轮选题论证也该布置安排了……我不能再分心想其他的!
迅速地把事情按轻重缓急分了分类,然后分别处理。
其实还是烦,即使是工作的事情,也没有哪一件是单纯的。
我先把总编主任老李找了来,让他按当前选题策划的方向起草一个通知,计划
半个月后进行论证。
照理说,选题策划是出版社最常规的业务工作,就像企业要不断开发新产品一
样,方向性是早预定的。但是,依据发展和培育竞争力而制定的规划,现如今已变
得日益模糊,编辑们也无所适从了。眼见着选题愈益萎缩,无序拼凑的情形也愈加
明显,我心中的忧虑可想而知。
老李欲言又止地看着我,似期待我能再说些什么。我递给他一份传真件,是出
版局关于加强选题管理的,明令“种好自己的田,确保经济目标的实现”。老李问
了句:“那咱们的发展规划就真废弃了?”
老李说的“发展规划”,是近年来社里一直坚持的一个方案。那是几年前,针
对社里情况,在我提交的一份《树立危局意识之战略思考预案》基础上的延伸。核
心要旨是,在享受教材、教辅政策性保护的现实情况下,不能一棵树吊死。要通过
市场化尝试,培植实力,搭建一个品类与渠道的平台,实施“两条腿走路”方针。
那个预案在社里曾引起过大讨论,最后是谢社长一锤定音。老李作为当时班子
会议的记录人,他对那天班子的争论记忆犹新——
那天,谢社长上来便说:“预案现在大家都已不陌生了,这段时间来,围绕林
黎提出的这个思路,社里进行了深入的讨论,也广泛听取了全社职工的意见。目前
有几种声音,一是赞成,认为有必要;二是反对,认为开辟新战场,劳民伤财;三
是质疑,不相信危局真的存在,认为至少在短期内不会出现。当然也有惧怕新的突
破和尝试的。就此,今天我们班子要统一一下思想,因为这关系到后一步如何动作,
也就是要采取什么方略和举措的问题。”
胡威第一个发言:“我不隐讳自己的观点,我认为这两年正是风华社的好时候,
我们的效益持续增长,按照既定思路走,未必不比一窝风去凑市场热闹的好。”他
比喻这就好像不会水的人非要去大海里游泳一样,淹不死也要呛死。又说,退一步
讲,即使我们的编辑真的策划了一般图书,那也不意味着就一定有市场。相反,系
统发行的教材、教辅,集中、量大,收效快、收益率高,比较之下显然更值得我们
下大力气去抓。他归结道:“这笔账,我想在座的都算得清。至于说其他非教育出
版社非要和市场去较劲,那是因为他们不具备我们拥有的这个优势。更何况,现在
又有哪一家不是在挖空心思地往教材、教辅这条道上挤呢?所以,我们不能看不清
形势,盲目地跟人家学,丢了西瓜拣芝麻。”
刘世荣紧接着胡威的话,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其实,林黎的预案写得是挺
好的,不仅思路清楚,文字也漂亮。”他上来先给我戴了个高帽,然后说:“不过,
胡威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现在,教育部门的工作是越来越难做了,口味高,胃口
也大,因为想挤进来的人多了嘛。这年月,谁不是看着钱走呢?假如,我们在此稍
稍分心,或松懈了这根弦,那么现有的东西能不能够保得住,就真的不好说了。我
先声明,我这可不是因为我分管教材才这样说的,是我们目前面临的形势比较复杂。
当然,我也不认为搞市场有什么不对,而是我们自身的条件还不太具备。大家不否
认吧,咱们社的编辑对市场可以说没什么感觉,而发行呢又从没碰过,这就带来了
一个问题,想去做,但短时间内上不了手。我只是担心,若弄得不好,到头来恐怕
是两头都落不着。”
谢社长把头扭向当时尚未调往市委党校的书记楚牧天:“老楚,你的意思呢?”
楚牧天说:“这些天我一直在琢磨林黎的这个预案,也分头听了不少人的意见。
应该说,群众中对这个预案虽有多种见解,但持肯定态度的也不少,尤其是中层的
一些骨干。我想,在这个问题上班子要达成统一意见,我们得先切实地来好好分析
一下当前与未来的形势。刚才,胡威、世荣也都提到了这点,但是,我认为,所谓
形势,应该包括对未来的预测以及对当前效益形成因素的一种具体分析。”他看了
看谢社长,征询着意见:“这样好不好,先让林黎再来阐述一下这个预案提交的深
层考虑,然后让友道把这两年我们效益增长的因素做个财务分析?”
谢社长点头,于是我开始说:“提出这个预案,我的基本考虑是三点……”
我首先列举了近年来各地为保其他出版社的吃饭问题,纷纷摊分教材、教辅以
及去年局里收缴我们中小学统编教材的事;还说到一段时间来,社会上对学生课业
负担太重的呼声渐高,国家一定会有相应的政策性调整。所以,我认为,这些已经
显露或尚属潜伏的危机表明,教育类出版社固定“通吃”的政策性优势将越来越弱,
对出书结构进行布局调整,可以防患于未然。随后,我讲到风华社历来先天不足,
这种人员劣势虽有历史成因,但更多是因常年“吃现成饭”造成的。因此,改善人
员状况,除必要的吸纳人才外,适度地逼迫大家一下,进行智力、能力再造,应是
必要手段。再说,市场化对未来经济组织的要求,是要以实力面对竞争。我们作为
市场肌体的一部分,不可能永远游离于市场之外,那么,铺垫一个跑道也就是必不
可少的了。结束之前,我做了一个说明:“‘两条腿走路’并非是要把教材、教辅
与一般图书对立起来,而是希望在单柱擎天的情况下,再培植起一根柱,甚至支起
几根柱,以保证我们可持续发展的安全性。”
当我停顿下来后,谢社长向大家通报了一个情况:“在座的各位都知道,局里
每年都要与下属各单位签定目标责任书,其中一项内容就是收缴集中款的比例。对
于我们社,局里是逐年提升利润上缴的比例分额,三年前我们跟其他社一样,是上
交15% ,而今年则已涨到了60% 。理由很简单,我们的效益来源目前主要还是政策
带来的。虽说局里已把统编教材拿走了,每年几千万的自由调动权在手,但是,可
能除友道外别人还都不很清楚,这两年,我们实际上每年还要额外给局里‘进贡’
两百万,说是用于补贴其他社。那么这个账算下来,就是我们每年纯利的近80% 都
贡献给出版局了……”
书记楚牧天这时插进话来:“还有一个情况,就是局里超承受力地收缴集中款,
让不少单位都感到压力很大。我们系统内一个单位的领导,我不说是谁了,对此曾
提出质疑,认为遏止了企业的发展后劲。可结果是什么呢?被一句话噎了回来。问
:‘你是不是共产党的人,你的企业是不是共产党的财产?想好了,不交钱就交权,
不换思想就换人!’大家想想,我们的小环境,形势究竟该如何判断呢?”
楚牧天把谢社长不好过分强调的话接了过来,加强着一种意向性的引导。接下
去,是吴友道在谢社长的要求下,公布了几项财务数据。
那一时期,吴友道还不是明着对立的人。他一直有着自己的打算,借谢社长主
政对其信任把利润出得高高的,客观上既为谢社长贴了金,主观上也能引起世人的
注意。他在某个场合为表功也因抱屈曾说过“效益是算出来的”。言外之意,你们
以为仅仅凭干,难道就能让效益增长这么快吗?但是,这引发了出版局对风华社利
润上缴比例的连续翻番,让谢社长在事后有所警觉。然而,也正是在那一阶段吴友
道被钱唯强相中,为他迅速成为红人提供了大好机会。
那天的会上,吴友道不得不如实地讲了借纸张涨价,我们与本地教育部门协商
最终达成课本提价,致使项目减少而效益反升不降的比例值;也讲了除主营项目外,
我们与其他权威部门共同开发的健康教育读本所带来的收益,以及我之前独立策划
的一套“作文与阅读书系”所创造的市场效益。
胡威与刘世荣知道不好再说什么了。最后形成了一个班子性的决议。
但是,自去年,这一部署完全被打乱了。出版局为满足GDP 增长指标的需要,
更为满足领导个人政绩的数字需要,开始严令风华社以大局为重,竭泽而渔。这样
一来,持“不同政见者”又开始借势说讪。胡威指责一般图书是“无效供给”,大
力围剿这个“库存的罪魁”。刘世荣自然是玩借力打力的推手功夫,他顺着领导的
心气,巧妙但不遗余力地做着背后文章。这一明一暗两股力量,抹杀了几年来非政
策性获利图书为风华社带来的社会影响,也抹杀了一批书成为全国优秀畅销书的事
实。结果,引发了领导的干预。借着谢社长退休对班子重新调整,在各方势力的加
紧运作下,班子任命在最后一刻出现翻车。此后,是社里的分配政策出现不当倾斜,
由此不靠吃政策饭的一般图书,开始严重萎缩并迅速退回到十年前的“作坊”状态
去了。
现在,分管教材的刘世荣逢人便说是他养活着全社的人,负责教辅室并代管发
行的胡威则说是自己创造了大效益。如此一来二去,搞一般图书的编辑室也不得不
为自己的生计考虑,开始用零敲碎打的教辅读物去弥补自身收入的缺失。偏偏就是
这样,局长周济运对精品书、获奖书和双效书这“三大工程”又有脸面需求,一些
天来,在工作推动会上,他强调要确保经济效益,但同时各社也必须拿出像样的选
题品种来。然而,这是一个两难,对当下的风华社来说,尤非是一件简单的事了。
因为,缺乏一般书土壤的地里,怎么还能长出优质的苗呢!
面对老李的质询,我不能说出一个确定的答案。沉思了许久,才对老李交代道
:“告诉大家多做市场调研,尤其嘱咐一下相关编辑室,要把工夫做扎实了。至于
其他的,按可能的情况办吧。”
老李不甘心地追问了一句:“要不要再跟陆局沟通一下?毕竟他现在也是咱风
华社的社长啊!”
我摇了摇头:“这个事他并不是不清楚……”我没说这其中其实也有他的意思。
老李一头雾水地走了。
稍整理了自己的情绪后,我赶紧把杂志的一拨人又聚在了一起。我要听听这些
天来杂志的推进情况。
不多一会儿,人到齐了,几个编辑先分头说了最近去下面学校开座谈会、征询
读者意见的情况,反映比较乐观。我叮嘱,要继续巩固现有的版块结构,记住好看、
实用这是夺其“眼球”和“偏好”的根本。不能掉以轻心。
随后,兼管杂志的文科室主任张智说了一个不知该怎么办的事:“林总,近期
稿费总是延迟,作者很有意见。我们找到财务,可财务说有新规定:凡超过500 块
钱的费用都必须社长签字才生效。”他苦笑着问:“社长又不常在社里,你看这事
该怎么解决?”
我被他问愣了,因为这个“规定”我之前并不知道。想了一下后,还是说:
“既然有规定,按规定执行吧。关于时间的问题,我认为通过预先计划就可以办到,
不会有大的影响。”
其实,我心里的无奈又如何对下属说!一段时间来,财务不断地整“妖蛾子”,
今天一个规定明天一个规定,打乱了所有在出版社最正常的业务签批程序。名义上
说是为“加强管理”,说穿了,其实是有人想通过这样的做法逐步削弱我对风华社
的影响力。近来的一个传闻,是说我主导着这个社的方向,言外之意,若这样继续
下去,即使调整了班子也达不到调整目的。所以,蚕食和架空,是对我最有效的一
种节制方式。
这个做法,显然是有高人在支招。风华社的财务一直受吴友道的遥控,“新社
长”陆成杰虽说是个有主见的人,但作为新任副局长受制于吴与钱唯强的特殊关系,
对不能自主的二掌柜身份也只能听之任之。另外,在他的心里,恐怕还以为到风华
社挂职不过是“到此一游”,不需真的执着于这个社最终结局怎样。现如今,他身
兼数职,既是官员又是下属单位和多个三产企业的法人和主管,他明白即使自己能
力再强、精力再旺盛,也无法做到“七十二变”事事周全。那么,当前有人给了自
己一方肥沃的自留地,尽管是形式大于内容,但初来乍到的阶段,无疑为自己站稳
脚跟甚至铺平前行道路提供了一种便利。再说,他不能让上方觉得这个地方“失控”,
因为他不想违拗上方的意思。由此,财务一个规定加一个规定地巩固着他“一枝笔”
的权威,这无疑是一个顺势的抓手,何必不知好赖、不承其情呢!
对于如此局面,旁观者自然另有议论。人们大多是认为,局里给了陆成杰一个
甜头,但无形中也给他做下了一个死活自知的扣。可想,你陆成杰要明白事儿的话,
它就是一架可供攀援的梯子,而若不识相,那一旦哪天风华社有点什么好歹,你不
担着谁担着!
无人知晓陆成杰究竟会怎么来下这盘棋。凭心讲,我挺同情这位年轻“社长”
的,甚至也能理解他做事时的那种左右摇摆。毕竟他今年还不到40岁,没多大背景
却坐到了副局长的位子,这在北京以外的任何地方都可说是前程了得了。
张智看我愣神,推了我一下,盯着我在继续说:“还有杂志编辑的出差报销问
题,财务科长仍坚持不能走社里的账。几个小不点有想法,说我们原本就是社里的
编辑,杂志又没承包,为什么一下成了二等公民?再说杂志本身这点钱,社里说过
只用于生产,现在要把我们所有的费用也摊销进去,不是成心要杂志的好看嘛。编
辑们现在都不敢再出门了。”
看着张智那一脸的忧郁,我心里很想安抚他一下,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转而坚决地讲:“别去计较了,就按他说的走杂志的账吧。不争了。工作该做还得
做,我跟陆局已沟通过,弄到今天这样已是既成事实,他说,必要时会想办法变通
的。”
论及这件事,我仍是有苦说不出。在和陆成杰谈杂志问题时,我曾明确地说,
当前是个要紧的时期。搞过杂志的都知道,一个刊物在初创期,政策的扶持是很重
要的。若头一两年不投入,打不出品牌和影响,以后再怎么使劲都白搭。可面对财
务科长这颗复杂背景中早已预置好的棋子,陆成杰自是礼让三分。吴友道调出版局
任财务处副处长后,不几月便已扶正。现在的社财务科长是他过去的手下,虽说连
会计师资格都没有,但惟他马首是瞻,是个心腹铁杆。因此,在陆成杰的话被财务
“规定”作废了后,他虽窝着点火,但也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忍了。
我不想让这个会变成一个发牢骚的会,扭转了话头,问:“近期发行落实的怎
么样了?”
前些天我曾给他们布置任务,要多条腿走路,邮发、区域代理、系统公关以及
本地学校的具体环节都不可懈怠。
负责发行的小谭说:“邮发年初上来了大几千册,反映不错,近日有所增长。
学校的个别开发也有些进展,现在教委都不敢随便下文统一订购了,我们几人分了
下工,首选了一批有希望上数的校,编辑们跟着分头跑,现在已落实了几家,别的
还在做着工作。有难度的是系统公关和区域代理。虽说外省市不像我们自己这儿卡
得这么死,但公关就需要钱,我们现在这种小本经营方式,有点‘空手套白狼’的
味儿,尝试了几处都摆不平。这年月哪有无利起早的。而区域代理现在做得也不成
功,一方面是我们缺乏经验,以往没在这个圈子打过交道,选人时心里本身就虚;
另一方面我们又支付不起尝试的代价,越做越感到‘麻秆打狼两头怕’,没底。其
实,要说最困难的,是我们社在自身观念上有问题,没有成本投入的支持,任何活
动不敢搞,好像这本杂志是我们这几个人的,而不是出版社的,可没有投入哪来的
产出呢……”
他列举了几个同类杂志运作的方式,我听着知道有些道理,但不能表态。这件
事我也早与陆成杰探讨过,明确的答复是:“我们只能小本经营,在这本杂志上投
入,太显眼,又会有反映,已经有人说我屁股坐到哪边去了!”说来说去,还是因
为人,而不是因为事。那次,我憋了半晌,说:“那你是否重新考虑一下由别人分
管,免得把杂志耽误了。”他说:“让谁管啊?你也不能遇到麻烦就推出去呀!”
我闹了个没趣,两头都堵死了,好像唯一的出路是看我怎样走进死胡同。
会开得无头无序,我除了让大家尽力而为,实在没有得当的突破办法可想。散
会后,仍然一头雾水,闷闷的不得解脱。
事情还真像人们说的,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刚结束了一个令人郁闷的会,出
版科长又拿着外地一印刷厂的催款“通牒”来了。
又是钱的问题!
在目前这种状态下,信用几乎处在了危机的边缘,出版科长说:“都是正常的
业务往来,可财务就是拖着不付款。这样下去还不定有多少家想告我们呢!风华社
什么时候弄成过这样!”
我依然无能为力,毕竟财务早有明文,印刷费是大数,我更无权签批。看着分
管的工作一件一件陷入这样的泥潭,我没办法,只好拿出政府机关的通行做法,在
传真件上写下了“呈请社长审阅定夺”几个字。
下班时,觉得疲惫和烦。看看桌上的那堆稿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装进了书包,
准备背回家晚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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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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