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2003-3-15 (周六) 落伍的坚守
心里有事,起得依然很早。
昨天被彤非、顾卓、萧启、陈子凯拽着一起去了郊区的远水涧景区。一路下来
随心所欲,晚饭吃了当地特色贴饽饽熬小鱼,饭后几人在山间散步。
初春的夜晚,空气中还透着沁骨的凉,山里就尤其明显。不过,脱离了凡尘琐
事,大家都有解放了的感觉,空气的清冽便让人嗅出了新鲜醒人的味道。我和彤非
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因贪恋山中的感觉,走出去很远,也不急于返回。
一行人就跟在身后,路上,细心的萧启一直打着手电,还不时提醒要注意脚下
的路。陈子凯则早想着要如何安排第二天的活动了,只听他在身后大声嚷嚷着:
“哥儿们,今晚咱打住吧,黑灯瞎火的。咱不如明天来次真正的爬山,事先租几匹
马,等走累了就骑在马上看风景。那可比没辙想出的室内钓鱼要爽多了,过瘾啊!”
他的声音在山壁上碰撞出了回声,一波一波地有种颤动的搔痒感。
看看天色已黑透,再走有些不安全了,顾卓便提议:“今儿咱就到这儿吧,去
山脚喝茶怎么样?”
这样,一行人奔着摇曳的灯光去寻那间“山角茶坊”了。
山角茶坊其实就紧挨着山根,是一处仿古院落,内里的陈设极为简朴、清雅。
在还没走到近前时,我们就已听到了古筝的弦音,余音袅袅的。这感觉不像平时听
音乐的味道,声音在山壁间环绕,带着空谷回声的悠悠余韵,有曼妙空灵的感觉。
我们几人进到里面后,坐下来,要了壶上好的铁观音。待茶叶泡好,开始慢慢
品着那浸了悦耳之音的香茗,观其色、啜其味,体会着铁观音独有的醇厚和那种极
品中的“观音韵”。渐渐地,茶使每个人都神清气爽了,人也温暖过来,这时,彤
非和陈子凯打开了那憋了很久的话匣子,聊起了有关两会的话题。
于是,大家随着他俩见闻的叙述,开始了一番正经的议论……
不无遗憾的是,意犹未尽时被点点的电话给搅扰了。为了帮她查资料,我不得
不连夜返回。
今天,一早起床后,没顾上其他的,先自为点点忙了起来。大约弄了一个多小
时,总算把她要的东西整理好,然后存入电脑,用E-mail给传了过去。
干完这个,按习惯给自己泡了杯茶,坐下来歇着。其实,在拿茶叶的时候,我
已不由得就想起远水涧的那几个人了。想着置身乡野,他们不知会玩得多开心呢,
心里有些羡慕。不过,随后想到萧启,又不免有点担心起来,昨晚折腾得太晚,不
知他今天开车还有没有精神头儿。另外就是他那临别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
猜,他究竟要说什么呢,难不成是遇上了什么特别的事?接着是想到了这次出行的
原由,本想借此多听点正面的信息,也好让自己在轻松中有个喘匀气的机会,可是,
偏偏就我这个主角半途退出了,真不知彤非回来要拿我怎么垫牙呢……不过,最后
还是想回到点点身上,心说反正已经回来了,就当自己没散心的命吧。倒是这个小
丫头,关于她,后面还有事要为她做呢。
说来也真是,点点这个宝贝从小就让人不省心,好像随时都需要关注。我有时
候纳闷,她长大的方式似乎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不是一点一点地长,而是跳跃式的。
通常一段时间中你看不出她有任何变化,以致在某个时期你会觉得,她在行为方式
上要比同龄的孩子幼稚、单纯。但是,从另一方面说,她的感悟力又比同龄孩子强,
致使她常常会呈现出一种不协调状态,麻烦也就特别多。
在国内时,她是那种不受老师喜欢的一类,因为她做不了老师要求的“一致化
标准”下的好学生。记得上小学时,这么大的孩子还都在爱听故事的阶段流连,而
她却对纯散文有一种领悟。有个星期天,我至今回忆得出那画面——她坐在小板凳
上,膝上放着本《外国名家散文精选》。书厚厚的,显得她那么稚嫩娇小。我在一
旁干着活,听到她自言自语,便凑到近前去看,原来她在读莫泊桑的《雪夜》。我
问:“你喜欢这种文章?”
她仰着头,带着悲悯的表情:“妈妈,这个作家的文字太美了。可是,雪夜那
么冷,好凄凉啊。”随即她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要是我在那儿的话,一定会给无
家可归的狗,还有孤单的月亮、小鸟盖一个童话一样的大房子。那样,一切就完美
了。”
女儿用了“完美”一词,脸上也写满了眷顾与怜惜。
我知道,她这个年龄其实是还不能读懂其中深喻的那层哲理的,但是,关于自
然与生命的描写,以及文字间充满了魔力的神奇意向,却是深深打动了她的。孩子
的心是一片纯净的沃土,充满了自然的和超现实的气息,也有着对一切美好的冀望
和同情。多少年后,当她读《小王子》时,她仍带着那样一种纯挚的神情和悸动。
之后不久,在学校学了一篇什么课文,老师布置了一个题为《根》的作文。点
点那次非常令我吃惊,她的年龄不足以写出一种灵性的文字,但那个篇幅精短的小
文,竟带出了一点散文诗的意味,让我足足激动了好一会儿。
几天后,我照例去接她放学,但是女儿却满脸沮丧,低着头像犯了什么大过失。
我一问,才知道老师把她叫到了办公室,当着许多人的面问她文章是从哪抄来的。
她说是自己写的,老师不信,当场教育她做人要诚实。这件事后,女儿在同学和老
师的眼里好像有了污点,开始抬不起头。偏巧,接下来的期末考试让她又遭受了一
次打击,那次全班数学考试只有她一人得了100 分,老师对班级成绩不满意,认为
丢了她的脸,所以对全班狠狠呵斥了一顿。然而她也没有放过女儿,凶巴巴地说:
“得100 分的那个同学你也别得意,还不知道是怎么蒙的呢!下次就不见得有这么
幸运了!”好好的一件事,得到的不是鼓励,却是一种公开的贬损,女儿从此对学
校和学习再提不起兴趣。
点点毕竟是孩子,有时会丢三落四。其实这也怪不得她,别人家都是一家人忙
一个孩子,而江川在海南,我又忙得不得了,点点常常是看着我伏案的背影睡去,
第二天早上我俩也常是赶落得什么似的。有几次她作业忘记带去学校,交作业时才
想起,为此挨了不少训,也受了不少委屈。那天,她恰巧忘了带班主任老师的数学
作业,老师说:“你没写就说没写,不要撒谎找借口!”这激恼了点点,顶了她。
结果闹到校长那儿,班主任叫板:“这学生我教不了了!”自然孩子受到了更严厉
的训斥,直至把我这个家长“请”到学校。
进了校长室,我看到女儿被罚站在一边,那小小的身影蜷缩着,真的是让人可
怜。女儿一见我,眼泪哗哗地就流了下来。
校长和班主任历数女儿的罪过,我听着听着忍不住急了,便说:“我们都是搞
教育的,应该懂得,孩子即使有过错,但也不致被你们说到如此不堪。”我讲了前
面的几件事,校长缄默了,不再说话。但从此,女儿却真出了麻烦。
她开始拒绝写班主任老师的作业,对上学也充满了厌倦情绪。有好一段时间,
我费尽心思但怎么也解不开女儿的心结。她甚至自己说:“我是‘问题小孩’,反
正别人都这么看。”
我愁得不得了。但是,到小学毕业那年,她突然变了个样。好像不太在乎老师、
同学怎么看她了,开始努力学习,毕业考试时,除作文外三门功课卷面只丢了1.5
分。
初中时,我知道她充满了一种新的渴望和希冀,但那三年她却又经历了一次炼
狱,书读得坎坎坷坷,许多事对她构成困扰。我那时已非常注意她的心理状态了,
但成效仍是不很明显。在我一筹莫展、暗自焦虑时,女儿突然再次给我惊喜,她好
像完成了生命的又一次蜕变,忽然蹦上一个台阶,在出国前的那个高中时段,她可
以说是青春勃发。
出国前,我们俩有过一次深谈。我说:“点点,你一个人去那么远,我真的是
很担心。在国内,不管遇到什么,妈妈总可以帮上你。但在那边,你就只能靠自己
了。因为我没有办法想到你身边就能飞到你身边,出国手续很麻烦,我又身不由己。”
女儿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让我很是受到触动。她说:“妈妈,在国内,其实也不
是什么事你都能替代我的。这些年,你总惊异我为何会是跳着长大的,你知道,你
平时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但是对孩子来说,不是你说的对他就能立即照着办。还
有些时候,你作为大人也不一定能完全理解孩子的世界。你的阅历,使你对许多事
情会有一种超然态度,可当到了孩子的世界——你不要认为孩子就单纯,很多时候
孩子的偏见和世俗气更厉害,因为孩子不成熟,更容易受周围的影响,有些你认为
不重要的事却恰恰可能是很严重的问题。比如说,你总是叫我宽容、善良,叫我做
事要看清主要目标,做人要豁达,我知道这是对的。可是你教给了我识别好的、美
的、纯的东西,却并没有告诉我那些不好的、不美的、不纯的,没告诉我人性中复
杂甚至阴暗的一面。所以,当我按照你说的去做时,我就处处碰壁,我的苦恼也总
比别人多,有时甚至会显得和环境格格不入。你知道,当我‘停止长大’时,我是
处在最混沌和孤立的状态,好在一路有你陪我。但是妈妈,我一辈子不能总在你的
羽翼下活着,我得自己应对这个世界。上高中前,那个暑假我读了好几本小说,特
别是乔斯坦·贾德那本以通俗方式讲述哲学的《苏菲的世界》,给我很大启发。我
也想清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我只要知道自己要什么和该在意什么,至于其他的不
必那么绝对和固守。否则我就始终融不进环境,就始终没有快乐。当然,你也许不
屑这种廉价的快乐,你和我爷爷一样,都是骨子里清高和追求完美的人,但是,你
不觉得这对于你们要达到的目的有更多阻碍吗?你们碰壁时,总是最先想到改造自
己,而对于环境却缺乏把握能力。倒不是你们不对,而是环境常常比你们强大,你
们不懂得变通。所以,妈妈,你想没想过,你的处世准则是不是也已经落伍了呢…
…”
我被点点的话震慑住了。我从没有想过,我给孩子的教育因为美好而脱离现实,
我没想过我那种追求纯粹的执着竟造成了孩子“停止长大”的困惑。同样,我更没
想到,女儿不满18岁,竟然有这么深刻的思考和理性的分析!
我庆幸女儿的长大,庆幸她有健全的思维,但是,我也由此有点悲哀。当人的
内心失去了一种温暖的寄托,当真理都得要向世俗屈膝礼让,当一切美好都需要包
裹着厚厚的伪装,那么,我该否定的究竟是自己还是事物真纯的本质呢?
我没有办法强迫女儿完全接受我的人生观,我也不希望女儿像我一样经常被磨
难啃齿蹂躏着,我不能想象当这个世界没有我的时候,女儿形单影只找不到栖身之
所。我可以获得安慰的是,我已把我的精神全部摊晒于女儿的面前,我把最好的全
都呈献给了她,她可以不赞赏我的固执、纯粹,但她知道美好与丑陋的区别,知道
尊重一种高尚。所以,关于“落伍”的话题,我跟女儿在今天的信中要做一次倾心
的交谈。
接下来的信,我完全拿出了对待成年人的态度。在信中,我讲到了几个对我生
命有影响的人,讲到了人格魅力。我想告诉她的是,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不同的生
存选择,但是人还是要坚守住自己最本质的生命防线。我说:“这是一个人区别于
另外一些人的根本所在,我知道妈妈有些‘传统’,不合时宜。但是我如果把这一
点也放弃了,那么我又是谁呢?人类永远摆脱不了‘我是谁’的诘问,这就构成了
一种追求的原因和价值取向,我希望在你开始接触哲学的时候,能独立地思考这些
问题,即使它将带给你苦恼,但也总比浑浑噩噩活过一生要值得多……”
我不知这封信对女儿来说是否有过于明显的说教之嫌,但是,我真的期望女儿
在学会自我保护的同时,也能够更张扬地活出一份生命的精彩。
把信给女儿寄出后,我回归到自己的沉潜静思中。我有些奇怪,自己精神如此
疲惫的情况下,为何对女儿交谈时竟还会如此坚持。许多次,朋友和家人都说过我
“活得太虚,不实在”,按照“识时务者为俊杰”的说法,我也真算是有些迂腐。
那么,我究竟为了什么呢?难道,仅仅因为一种现实中还看不清的“希望”,就该
如此抱守一种真诚吗?我又为何自己坚持的同时,还非要女儿也陷入同样的一种思
考中呢?
思想是种累人的东西。学会思想可能会创造奇迹,但也可能是一种毁灭性的导
火索。我在想,古希腊人因为对思想的崇尚,创建了当时人类社会最文明的希腊城
邦;可也是由于思想,伽利略却被钉在了宗教的火刑柱上。莎士比亚笔下的哈姆雷
特,不是因“生存还是毁灭”的思考而苦受折磨吗?三大悲剧作家之一的索福克勒
斯,更是写下了为追求“天条”的信仰而牺牲在“人间法律”下的安提戈涅和王子
海蒙……我,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一定要做那种悲剧性的人物吗?我的勇气和生命
力是否能承受得起那种坚毅、持久的扼逆?
有些牺牲也许可以换来一种意义,而更多的时候,作为普通人,其牺牲却可能
是毫无回应,连一波涟漪也留不下的。我在想,许多人恐怕曾经都有过这样一种思
考的吧,否则,为何无奈会成为人们最常见的情绪之一呢。所以,当一些人坐到某
个位子,终于可以拥有一种“话语权”和执行权时,他便不再坚持自己的初衷,而
是患得患失地努力维系着自己得来不易的“成果”。想想,腐败会成为一种心照不
宣的“集体无意识”,应该说也是有其客观背景的熏染的。
想到近期的一本小说《沧浪之水》,写的也正是这样一种情形。彤非就此曾对
我说:“大丈夫能屈能伸,做些妥协达到目的后再说,也不为过。钢为什么脆?因
为太纯。而合金就不同,加入了其他成分,韧性就强多了。”
可是,对于很早就熟记屈原那句“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
可以濯吾足”的我,一直愿将其理解为泾渭分明、洁身自好。虽说水清洗头、水浊
洗脚,但这不该加入进实用主义的歪曲和诡诈。
抬眼看到爸爸的遗像,他的目光依然那么睿智、和蔼,我记得自己对爸爸该负
有的一种责任,便对自己说:“人还是要活得像自己!毕竟我的生命中,原就注有
一种美丽的基因,我不能毁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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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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